《水浒传》- 第十四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诗曰:   勇悍刘唐命运乖,灵官殿里夜徘徊。   偶逢巡逻遭羁缚,遂使英雄困草莱。   卤莽雷横应堕计,仁慈晁盖独怜才。   生辰纲贡诸珍贝,总被斯人送将来。   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见了这条大汉睡在供桌上,众土兵向前,把条索子绑了,捉离灵官殿来。天色却早是五更时分。雷横道:“我们且押这厮去晁保正庄上,讨些点心吃了,却解去县里取问。”一行众人却都奔这保正庄上来。   原来那东溪村保正,姓晁名盖,祖是本县本乡富户,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上住。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最爱刺枪使棒,亦自身强力壮,不娶妻室,终日只是打熬筋骨。郓城县管下东门外有两个村坊,一个东溪村,一个西溪村,只隔着一条大溪。当初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下下水在溪里,无可奈何。忽一日,有个僧人经过,村中人备细说知此事。僧人指个去处,教用青石凿个宝塔,放于所在,镇住溪边。其时西溪村的鬼,都赶过东溪村来。那时晁盖得知了大怒,从溪里走将过去,把青石宝塔独自夺了过来东溪边放下。因此人皆称他做托塔天王。晁盖独霸在那村坊,江湖上都闻他名字。   却早雷横并土兵押着那汉,来到庄前敲门。庄里庄客闻知,报与保正。此时晁盖未起,听得报是雷都头到来,慌忙叫开门。庄客开得庄门,众土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雷横自引了十数个为头的人,到草堂上坐下。晁盖起来接待,动问道:“都头有甚公干到这里?”雷横答道:“奉知县相公钧旨,着我与朱仝两个引了部下土兵,分投下乡村各处巡捕贼盗。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径投贵庄暂息。有惊保正安寝。”晁盖道:“这个何碍。”一面教庄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汤来吃。晁盖动问道:“敝村曾拿得个把小小贼么?”雷横道:“却才前面灵官殿上,有个大汉睡着在那里。我看那厮不是良善君子,以定是醉了,就便睡着。我们把索子缚绑了。本待便解去县里见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后父母官问时,保正也好答应。见今吊在贵庄门房里。”晁盖听了,记在心,称谢道:“多亏都头见报。”少刻庄客捧出盘馔酒食。晁盖喝道:“此间不好说话,不如去后厅轩下少坐。”便叫庄客里面点起灯烛,请都头到里面酌杯。晁盖坐了主位,雷横坐了客席。两个坐定,庄客铺下果品案酒,菜蔬盘馔。庄客一面筛酒,晁盖又叫置酒与土兵众人吃。庄客请众人,都引去廊下客位里管待。大盘酒肉,只管教众人吃。   晁盖一头相待雷横吃酒,一面自肚里寻思:“村中有甚小贼吃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谁?”相陪吃了五七杯酒,便叫家里一个主管出来,“陪奉都头坐一坐,我去净了手便来。”那主管陪侍着雷横吃酒。晁盖却去里面拿了个灯笼,径来门楼下看时,土兵都去吃酒,没一个在外面。晁盖便问看门的庄客:“都头拿的贼吊在那里?”庄客道:“在门房里关着。”晁盖去推开门,打一看时,只见高高吊起那汉子在里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扎起两条黑魆魆毛腿,赤着一双脚。晁盖把灯照那人脸时,紫黑阔脸,鬓边一搭朱砂记,上面生一片黑黄毛。晁盖便问道:“汉子,你是那里人?我村中不曾见有你。”那汉道:“小人是远乡客人,来这里投奔一个人,却把我来拿做贼,我须有分辨处。”晁盖道:“你来我这村中投奔谁?”那汉道:“我来这村里投奔一个好汉。”晁盖道:“这好汉叫做甚么?”那汉道:“他唤做晁保正。”晁盖道:“你却寻他有甚勾当?”那汉道:“他是天下闻名的义士好汉,如今我有一套富贵来与他说知,因此而来。”晁盖道:“你且住,只我便是晁保正。却要我救你,你只认我做娘舅之亲。少刻我送雷都头那人出来时,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认你做外甥。只说四五岁离了这里,今番来寻阿舅,因此不认得。”那汉道:“若得如此救护,深感厚恩。义士提携则个!”正是:   黑甜一枕古祠中,被捉高悬草舍东。   却是刘唐未应死,解围晁盖有奇功。   且说晁盖提了灯笼,自出房来,仍旧把门拽上,急入后厅来见雷横,说道:“甚是慢客。”雷横道:“且是多多相扰,理甚不当。”两个又吃了数杯酒,只见窗子外射入天光来。雷横道:“东方动了,小人告退,好去县画卯。”晁盖道:“都头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干,千万来走一遭。”雷横道:“却得再来拜望,不须保正分付。请保正免送。”晁盖道:“却罢,也送到庄门口。”两个同走出来,那伙土兵众人,都得了酒食,吃得饱了,各自拿了枪棒,便去门房里解了那汉,背剪缚着带出门外。晁盖见了,说道:“好条大汉!”雷横道:“这厮便是灵官庙里捉的贼。”说犹未了,只见那汉叫一声:“阿舅,救我则个!”晁盖假意看他一看,喝问道:“兀的这厮不是王小三么?”那汉道:“我便是,阿舅救我。”众人吃了一惊。雷横便问晁盖道:“这人是谁?如何却认得保正?”晁盖道:“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这厮如何却在庙里歇?乃是家姐的孩儿,从小在这里过活,四五岁时随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了十数年。这厮十四五岁又来走了一遭,跟个本京客人来这里贩枣子,向后再不曾见面。多听得人说,这厮不成器。如何却在这里?小可本也认他不得,为他鬓边有这一搭朱砂记,因此影影认得。”   晁盖喝道:“小三!你如何不径来见我,却去村中做贼?”那汉叫道:“阿舅!我不曾做贼!”晁盖喝道:“你既不做贼,如何拿你在这里?”夺过土兵手里棍棒,劈头劈脸便打。雷横并众人劝道:“且不要打,听他说。”那汉道:“阿舅息怒,且听我说。自从十四五岁时来走了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不敢来见阿舅。权去庙里睡得醒了,却来寻阿舅。不想被他们不问事由,将我拿了。却不曾做贼。”晁盖拿起棍来又要打,口里骂道:“畜生!你却不径来见我,且在路上贪噇这口黄汤。我家中没得与你吃,辱没杀人!”雷横劝道:“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贼。我们见他偌大一条大汉,在庙里睡得跷蹊,亦且面生,又不认得,因此设疑,捉了他来这里。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唤土兵:“快解了绑缚的索子,放还保正。”众土兵登时解了那汉。雷横道:“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小人们回去。”晁盖道:“都头且住,请入小庄,再有话说。”   雷横放了那汉,一齐再入草堂里来。晁盖取出十两花银,送与雷横道:“都头休嫌轻微,望赐笑留。”雷横道:“不当如此。”晁盖道:“若是不肯收受时,便是怪小人。”雷横道:“既是保正厚意,权且收受。改日却得报答。”晁盖叫那汉拜谢了雷横。晁盖又取些银两赏了众土兵,再送出庄门外。雷横相别了,引着土兵自去。   晁盖却同那汉到后轩下,取几件衣裳与他换了,取顶头巾与他带了,便问那汉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汉道:“小人姓刘名唐,祖贯东潞州人氏。因这鬓边有这搭朱砂记,人都唤小人做赤发鬼。特地送一套富贵来与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在庙里,不想被这厮们捉住,绑缚了来。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今日幸得到此,哥哥坐定,受刘唐四拜。”拜罢,晁盖道:“你且说送一套富贵与我,见在何处?”刘唐道:“小人自幼飘荡江湖,多走途路,专好结识好汉。往往多闻哥哥大名,不期有缘得遇。曾见山东、河北做私商的,多曾来投奔哥哥,因此刘唐敢说这话。这里别无外人,方可倾心吐胆对哥哥说。”晁盖道:“这里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刘唐道:“小弟打听得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玩器等物,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去年也曾送十万贯金珠宝贝,来到半路里,不知被谁人打劫了,至今也无捉处。今年又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早晚安排起程,要赶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是一套不义之财,取而何碍。便可商议个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为罪。闻知哥哥大名,是个真男子,武艺过人。小弟不才,颇也学得本事。休道三五个汉子,便是一二千军马队中,拿条枪也不惧他。倘蒙哥哥不弃时,献此一套富贵。不知哥哥心内如何?”晁盖道:“壮哉!且再计较。你既来这里,想你吃了些艰辛,且去客房里将息少歇。暂且待我从长商议,来日说话。”晁盖叫庄客引刘唐廊下客房里歇息。庄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干事了。   且说刘唐在房里寻思道:“我着甚来由苦恼这遭,多亏晁盖完成,解脱了这件事。只叵奈雷横那厮,平白骗了晁保正十两银子,又吊我一夜。想那厮去未远,我不如拿了条棒赶上去,齐打翻了那厮们,却夺回那银子,送还晁盖,他必然敬我。此计大妙。”刘唐便出房门,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朴刀,便出庄门,大踏步投南赶来。此时天色已明。但见:   北斗初横,东方渐白。天涯曙色才分,海角残星暂落。金鸡三唱,唤佳人傅粉施朱;宝马频嘶,催行客争名竞利。牧童樵子离庄,牝牡牛羊出圈。几缕晓霞横碧汉,一轮红日上扶桑。   这赤发鬼刘唐挺着朴刀,赶了五六里路,却早望见雷横引着土兵,慢慢地行将去。刘唐赶上来,大喝一声:“兀那都头不要走!”雷横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是刘唐拈着朴刀赶来。雷横慌忙去土兵手里,夺条朴刀拿着,喝道:“你那厮赶将来做甚么?”刘唐道:“你晓事的,留下那十两银子还了我,我便饶了你。”雷横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干你甚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结果了你这厮性命。刬地问我取银子!”刘唐道:“我须不是贼,你却把我吊了一夜,又骗我阿舅十两银子。是会的将来还我,佛眼相看。你若不还,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横大怒,指着刘唐大骂道:“辱门败户的谎贼,怎敢无礼!”刘唐道:“你那诈害百姓的腌臜泼才,怎敢骂我!”雷横又骂道:“贼头贼脸贼骨头,必然要连累晁盖。你这等贼心贼肝,我行须使不得!”刘唐大怒道:“我来和你见个输赢。”拈着朴刀,直奔雷横。雷横见刘唐赶上来,呵呵大笑,挺手中朴刀来迎。两个就大路上厮并。但见:   云山显翠,露草凝珠。天色初明林下,晓烟才起村边。一来一往,似凤翻身;一撞一冲,如鹰展翅。一个照搠尽依良法,一个遮拦自有悟头。这个丁字脚,抢将入来;那个四换头,奔将进去。两句道:虽然不上凌烟阁,只此堪描入画图。   当时雷横和刘唐就路上斗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败。众土兵见雷横赢不得刘唐,却待都要一齐上并他,只见侧首篱门开处,一个人掣两条铜链,叫道:“你们两个好汉且不要斗!我看了多时,权且歇一歇,我有话说。”便把铜链就中一隔。两个都收住了朴刀,跳出圈子外来,立住了脚。看那人时,似秀才打扮: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腰系一条茶褐銮带,下面丝鞋净袜;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这秀才乃是智多星吴用,表字学究,道号叫亮先生,祖贯本乡人氏。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吴用的好处:   万卷经书曾读过,平生机巧心灵。六韬三略究来精。胸中藏战将,腹内隐雄兵。谋略敢欺诸葛亮,陈平岂敌才能。略施小计鬼神惊。名称吴学究,人号智多星。   当时吴用手提铜链,指着刘唐叫道:“那汉且住!你因甚和都头争执?”刘唐光着眼看吴用道:“不干你秀才事。”雷横便道:“教授不知,这厮夜来赤条条地睡在灵官殿里,被我们拿了这厮带到晁保正庄上,原来却是保正的外甥。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天王请我们吃酒了,送些礼物与我。这厮瞒了他阿舅,直赶到这里问我取。你道这厮大胆么?”   吴用寻思道:“晁盖我都是自幼结交,但也些事,便和我相议计较。他的亲眷相识,我都知道,不曾见有这个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些跷蹊。我且劝开了这场闹,却再问他。”吴用便道:“大汉休执迷。你的母舅与我至交,又和这都头亦过得好。他便送些人情与这都头,你却来讨了,也须坏了你母舅面皮。且看小生面,我自与你母舅说。”刘唐道:“秀才,你不省得这个。不是我阿舅甘心与他,他诈取了我阿舅的银两。若是不还我,誓不回去。”雷横道:“只除是保正自来取,便还他。却不还你。”刘唐道:“你屈冤人做贼,诈了银子,怎地不还?”雷横道:“不是你的银子,不还,不还!”刘唐道:“你不还,只除问得我手里朴刀肯便罢。”吴用又劝:“你两个斗了半日,又没输赢,只管斗到几时是了。”刘唐道:“他不还我银子,直和他拚个你死我活便罢。”雷横大怒道:“我若怕你,添个土兵来并你,也不算好汉。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罢。”刘唐大怒,拍着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赶上来。这边雷横便指手划脚,也赶拢来。两个又要厮并。这吴用横身在里面劝,那里劝得住。   刘唐拈着朴刀,只待钻将过来。雷横口里千贼万贼骂,挺起朴刀,正待要斗。只见众土兵指道:“保正来了。”刘唐回身看时,只见晁盖披着衣裳,前襟摊开,从大路上赶来,大喝道:“畜生不得无礼!”那吴用大笑道:“须是保正自来,方才劝得这场闹。”晁盖赶得气喘,问道:“怎的赶来这里斗朴刀?”雷横道:“你的令甥拿着朴刀赶来,问我取银子。小人道不还你,我自送还保正,非干你事。他和小人斗了五十合。教授解劝在此。”晁盖道:“这畜生!小人并不知道,都头看小人之面请回,自当改日登门陪话。”雷横道:“小人也知那厮胡为,不与他一般见识。又劳保正远出。”作别自去,不在话下。   且说吴用对晁盖说道:“不是保正自来,几乎做出一场大事。这个令甥端的非凡,是好武艺。小生在篱笆里看了,这个有名惯使朴刀的雷都头,也敌不过,只办得架隔遮拦。若再斗几合,雷横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生慌忙出来间隔了。这个令甥从何而来?往常时,庄上不曾见有。”晁盖道:“却待正要来请先生到敝庄商议句话,正欲使人来,只见不见了他,枪架上朴刀又没寻处。只见牧童报说:‘一个大汉,拿条朴刀,望南一直赶去。’我慌忙随后追得来,早是得教授谏劝住了。请尊步同到敝庄,有句话计较计较。”   那吴用还至书斋,挂了铜链在书房里,分付主人家道:“学生来时,说道先生今日有干,权放一日假。”拽上书斋门,将锁锁了,一同晁盖、刘唐,直到晁家庄上。晁盖竟邀入后堂深处,分宾而坐。吴用问道:“保正,此人是谁?”晁盖道:“江湖上好汉,此人姓刘名唐,是东潞州人氏。因有一套富贵,特来投奔我。夜来他醉卧在灵官庙里,却被雷横捉了,拿到我庄上。我因认他做外甥,方得脱身。他说有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早晚从这里经过。此等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他来的意,正应我一梦。我昨夜梦见北斗七星,直坠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颗小星,化道白光去了。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请教授商议,不想又是这一套。此一件事若何?”   吴用笑道:“小生见刘兄赶得来跷蹊,也猜个七八分了。此一事却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宅上空有许多庄客,一个也用不得。如今只有保正、刘兄、小生三人,这件事如何团弄?便是保正与兄十分了得,也担负不下这段事。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多也无用。”晁盖道:“莫非要应梦之星数?”吴用便道:“兄长这一梦不凡,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来?”吴用寻思了半晌,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说道:“有了,有了!”晁盖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汉,可以便去请来,成就这件事。”   吴用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芦花丛里泊战船,却似打鱼船;荷叶乡中聚义汉,翻为真好汉。正是:指麾说地谈天口,来诱拿云捉雾人。毕竟智多星吴用说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故事开始,天还没亮,雷横带着一群士兵路过灵官殿,看见一个大汉躺在供桌边睡着了。士兵们以为他是个醉汉,就把他用绳子绑了起来,抬着去晁天王晁盖的村子——东溪村。

那时是五更天,天还没亮。雷横说:“我们先把这个家伙带到晁保正家里歇会儿,喝点东西,再送去县里审问。”众人便一路赶向晁盖的庄子。

这东溪村的保正,姓晁名盖,出身本地富户,一生仗义疏财,喜欢结交江湖好汉。不管对方是好人坏人,只要来投奔,他都收留。要走时,还给银钱帮忙。他本人也爱打拳棒,身强力壮,从来不娶老婆,整天锻炼身体。

东溪村和西溪村隔着一条大河,过去西溪村常闹鬼,白天就有人掉进溪里,没人敢靠近。有一天,有个和尚路过,听村民说这事,指点说,把一块青石凿成宝塔,放在这边,就能镇住鬼。后来,西溪村的鬼都跑到东溪村来,晁盖听见后非常愤怒,亲自跑到溪边,把那宝塔抢了过来,搬到东溪村边。大家便称他“托塔天王”,江湖上都传开了他的名字。

雷横带着人到了晁盖庄前,敲了门。庄里的人听说是雷横来了,赶紧报给晁盖。晁盖当时还没起床,听到是雷横,慌忙叫人开门。庄客打开门,士兵们就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

雷横带着十几个手下进入草堂,坐下休息。晁盖起来迎接,问:“都头今天有什么事?”雷横说:“是知县派我带人下乡巡捕贼人,走了一路太累,想在您这儿歇歇脚,打扰了保正休息。”晁盖笑着说:“没关系。”随即让庄客准备酒菜,先喝汤。

晁盖接着问:“咱村有没有抓到小贼?”雷横说:“就在灵官殿上,看见一个大汉睡着,他衣着奇怪,不像好人,我们把他绑了。本来要直接送县里,怕太早,也怕保正不知道,所以就带到您这儿,关在门房里。”

晁盖听了,记在心里,说:“多亏都头及时报信。”酒菜上桌后,晁盖说:“这地方不方便说话,不如去后厅坐坐。”他让庄客点灯,引雷横进屋,自己坐主位,雷横坐客位。

大家喝酒,晁盖一边陪着雷横,一边心里琢磨:“村子里有没有小贼被人抓了?我去看看。”喝了几杯后,他叫来一个小主管陪雷横说话,自己则拿着灯笼到门楼下查看。他发现士兵们都去喝酒了,没人守着。

晁盖问看门的庄客:“都头抓的那贼关在哪儿?”庄客说:“在门房里。”晁盖推开门一看,只见那人高高吊着,露出一身黑肉,两条黑毛腿,赤着双脚。

他用灯笼照了脸,发现那人紫黑色的脸,鬓角有一道红色印记,脸上长着黑黄的毛。晁盖问:“你是哪里人?我村没听过你。”那人说:“我是个外地人,想投奔一个好汉,却被他们当成贼抓了,我一定要澄清。”

晁盖问:“你投奔谁?”那人答:“投奔一个叫晁保正的好汉。”晁盖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说:“他叫晁保正。”晁盖问:“你来见他,有什么事?”那人说:“他是个天下闻名的义士,我带来一套富贵,想送给他。”

晁盖说:“你先别动,我就是晁保正。如果你能救你,你就认我当舅舅,我认你当外甥。你从小离开这里,现在回来找我,我不认识你,就当是四五岁离开,现在来寻舅舅,所以不认得。”那人答:“如果能得救,感激不尽!义士提携我,是我三生有幸!”

晁盖提了灯笼出来,关上门,快步走进后厅见雷横,笑着说:“真是耽误你的宝贵时间。”雷横说:“真是打扰,实在不应该。”两人又喝了几杯酒。

这时天已发白,东方微亮。雷横说:“天光亮了,我得回去了,要按时上差。”晁盖说:“都头官身,我不会留太久。若再来了,一定来拜访。”雷横说:“一定再来,不必特意送。”晁盖说:“那我就送到门口吧。”

两人一同走出庄门。士兵们吃饱喝足,各自拿了枪棒,把吊着的那人解开,背着他带出来。晁盖一看,说:“好一条大汉!”雷横说:“这人就是在灵官庙里被捉的贼。”话还没说完,那人突然喊:“阿舅!救我啊!”

晁盖假装吃惊,喝问:“你不是王小三吗?”那人答:“我就是,阿舅救我!”众人一惊。

雷横问晁盖:“这人是谁?怎么认得你?”晁盖说:“我外甥王小三。他小时候随我姐姐夫家去南京住了十多年,后来十五六岁又回来,跟着一北京商人贩枣子,后来再没见面。听说他不成器。他怎么在这儿?我以前没认得他,是因他鬓边有这道红记,才认出他是我外甥。”

晁盖喝道:“小三!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偏在村里做贼?”那人喊:“阿舅!我没做贼!”晁盖喝道:“你明明没做贼,怎么被抓了?”他夺过士兵手中的棒子,劈头盖脸打去。

雷横劝道:“别打了,听他说。”那人说:“阿舅息怒,请听我说。我十五六岁回去,已经十多年了。昨夜路上喝了一杯酒,不敢来见您,就去庙里睡了,醒来想寻您。没想到他们不问缘由就把我抓了,我没做贼。”晁盖又要打,骂道:“畜生!你本不该在路上喝酒,我家里哪有酒给你喝,辱没了门面!”

雷横劝道:“保正息怒,你外甥本来没做贼。我们见他是个大汉,睡在庙里很可疑,又不认识,才怀疑他,就把他抓了。若早知是你外甥,绝不会抓他。”他叫士兵:“快解开绳子,放他走!”士兵立刻解开绑绳。

雷横说:“保正别怪,早知是你外甥,我绝不会这样。实在抱歉,我们这就走。”晁盖说:“都头别急,请进屋再谈。”

雷横放了人,众人又回到草堂。晁盖取出十两银子,递给雷横:“都头,这钱不值钱,望你收下留个情面。”雷横推辞:“不该这样。”晁盖说:“要是你不收,那就是怪我了。”雷横只好收下,说:“日后我一定报答。”

晁盖叫那人向雷横道谢。又拿出些银子分赏士兵,送他们出门。雷横道别后,带着士兵走了。

晁盖和那人回到后厅,给他换了几件衣裳,还送他一顶头巾。问他的名字和籍贯。那人说:“我叫刘唐,祖籍东潞州。我鬓角有红记,大家叫我‘赤发鬼’。我特意带来一套富贵,想送给你。昨夜我喝醉倒在庙里,被他们抓了,绑起来,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拜完,晁盖问:“你那富贵在哪儿?”刘唐说:“我从小漂泊江湖,听说哥哥大名,不料缘份相会。听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要送十万贯金珠宝贝,送给东京蔡太师庆生辰。去年送了一次,半路被劫,至今没抓到。今年又准备送,快在六月十五日出发。这些钱是不义之财,取来也不算罪,天理自知。我想和哥哥商量,半路上拿走。我虽不才,也学过本事,能与三五个好汉对抗,若蒙哥哥不弃,愿献此富贵。不知哥哥心里如何?”

晁盖说:“好!这事再商量。你一路奔波辛苦,先去客房休息,等我好好考虑。”庄客引他去客房,自己回去忙活。

刘唐在房里想:“我这一路遭了这么多罪,全靠晁盖救了。可雷横这家伙,白拿十两银子,又吊了一夜。他走了没多久,我干脆拿条棒追上,把他们都打翻,把银子抢回来还给晁盖,他一定会敬我!这个主意太妙了!”

于是,他出门,从枪架上拿了一把朴刀,大步朝南追去。天刚亮,只见:

北斗初现,东方发白。天边刚分晓色,星河也慢慢落尽。金鸡报晓,唤人梳妆;马蹄声声,催人赶路。牧童、樵夫离开村庄,牛羊也走出圈。几缕霞光横贯碧空,一轮红日升上东方。

赤发鬼刘唐手握朴刀,一路追了五六里,忽然看见雷横带着士兵慢慢走远。他大喝一声:“都头,别走!”雷横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刘唐,慌忙从士兵手中夺过朴刀,喝道:“你来干什么?”

刘唐说:“你要是识事,把那十两银子还我,我就饶你。”雷横说:“那是你阿舅给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若不看你阿舅面子,早就杀你了!你凭什么向我讨银子!”刘唐说:“我根本不是贼,你却吊我一夜,又骗我阿舅十两银子!你若不还,我就让你流血而死。”雷横大怒,指着刘唐骂:“你这辱门败户的贼,竟敢无礼!”刘唐反骂:“你这害老百姓的腌臜泼才,怎敢骂我!”雷横又骂:“贼头贼脸贼骨头,必定要连累晁盖!你这种贼心贼肝,我绝不能容忍!”刘唐大怒,吼道:“我来和你见个输赢!”他举起朴刀直奔雷横。

雷横见了,大笑,举起朴刀迎战。两人在大路上搏击。只见:

云山苍翠,草露凝珠。天刚亮,晨雾刚起。二人来去如风,像凤凰翻飞,似雄鹰展翅。一个用刀法精准,一个靠身法护挡。你来我挡,你冲我避,打得难分难解。这场景虽不如名将凌烟阁上,却也精彩绝伦,堪称画中景。

两人打了一百多回合,不分胜负。士兵们见雷横打不过刘唐,想一拥而上,却见篱笆边突然走出一人,手持两条铜链,喝道:“二位好汉,且住,我来劝你们别打了,我有话说!”他用铜链一拦,两人收刀站定。

那人穿着书生打扮,头戴黑布头巾,穿灰色麻布衫,腰系褐色腰带,面白须长,眉清目秀。此人正是智多星吴用,字学究,号亮先生,祖籍本地。曾写过一首词夸他:

“读万卷书,熟谙兵法。胸中藏将才,腹内有雄兵。谋略可欺诸葛亮,陈平也不敌。略施小计,鬼神皆惊。号为吴学究,人称智多星。”

吴用对刘唐说:“你且住!为何和都头争执?”刘唐瞪眼说:“关你什么事?”雷横说:“你不知,这人昨夜赤条条躺在庙里,我们抓了他,带到您庄上,原来是你外甥。看他阿舅面子,才放了他。晁天王请我们喝酒,给了我们礼物。他骗了他阿舅,直接来问我讨银子,你道他大胆不?”

吴用想了想,说:“我从小和晁盖交情深,也了解他家人。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外甥,年纪也对不上,肯定有蹊跷。我先劝住这场风波,再细问。”他劝道:“大汉,别执迷不悟。你母舅和我交情好,也和都头处得融洽。他送银子给你,你却来讨,会伤他脸面。我替你和他沟通。”

刘唐说:“秀才,你不懂。不是我阿舅愿给,是他故意骗了我阿舅的银子!如果不还,我誓不回去。”雷横说:“除非保正亲自来拿,我才还。”刘唐说:“你骗人做贼,又骗银子,岂能不还?”雷横说:“不是你的银子,我不还!”刘唐说:“你若不还,就和我拼了!”吴用劝道:“你们打了半天,不分胜负,打到啥时候?”刘唐说:“你若不还银子,我就和你拼命!”雷横大怒:“我若怕你,加几个兵,也不算好汉!我自个儿搠翻你!”刘唐拍胸怒吼:“不怕,不怕!”再次冲上前。

雷横也怒吼着追上来。两人又要动手。吴用在中间拦着,却拦不住。

刘唐举起刀,正要冲过去。雷横狂喊咒骂,举刀准备相拼。突然,士兵指着说:“保正来了!”刘唐回头,只见晁盖披着衣服,大步从路上走来,喝道:“畜生!不得无礼!”吴用大笑:“必须是保正亲自来,才劝得下这场乱。”

晁盖喘着气问:“怎么跑这么远,还来打架?”雷横说:“你外甥拿着刀来,说要讨银子。我说不还,我自己送回保正,和你无关。他和我打了一百回合,你来劝和。”晁盖说:“这畜生!我根本不知道!都头看我面子,先请回,我改日登门赔礼。”雷横说:“我知道他行为不端,不和他计较,也劳保正远道出来。”说完转身离去。

吴用对晁盖说:“要不是保正亲自来,差点出大事!你外甥真非凡,武艺高强。我从篱笆边看,雷都头是惯用朴刀的,也招架不住。若再打,雷横必死。我急忙出面拦住。这外甥是从哪来的?我们庄上从前没见过。”晁盖说:“我正要请先生来商议,刚派人来,就不见了他。只听牧童说:‘一个大汉,拿刀向东赶去。’我慌忙追来,正赶上教授劝住了。请先生到庄上,我们好好商议吧。”

吴用回到书房,把铜链挂在书桌边,对家主说:“我来时说先生今日有事,先放一天假。”关上门锁,和晁盖、刘唐一起回到晁家庄。

晁盖直接带他们进后堂,分宾而坐。吴用问:“保正,此人是谁?”晁盖说:“这是江湖上著名的英雄,姓刘名唐,东潞州人。他带来一套富贵,特地来投奔我。昨夜醉倒在灵官庙,被雷横抓来,带到我庄上。我认他当外甥,才脱身。他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准备送十万贯金珠,送给蔡太师庆生辰,早晚会经过我们这里。这些不义之财,取来也无妨。他来此,正应了我昨晚一个梦——我梦见北斗七星直落我屋上,斗柄上一颗小星化成白光飞走了。星照本家,必有好兆。今天正想请教授商议,没想到又遇到。这事儿怎么办?”

吴用笑道:“我早看出刘兄来得蹊跷,已有七八分明白。这事太好了。但有一点,人多了做不了,人少了也做不了。庄上虽有庄客,但一个也用不上。现在只有你、刘兄和我三个人,怎么安排?就算你俩本事大,也扛不住。必须七八个好汉才行,再多也没用。”

晁盖问:“莫非是应梦中的‘星’数?”吴用说:“你这梦不凡,非同小可。莫非北地还有人能帮上忙?”他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有了!”晁盖问:“先生若知道好汉,可立刻请来,成全此事。”

吴用不慌不忙,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指,说了几句,话不多,却句句有力。后来有诗曰:

芦花丛里泊战船,像捕鱼船;
荷叶乡中聚义汉,翻成真好汉。
指麾说地谈天口,来诱拿云捉雾人。

究竟智多星吴用请来了哪些人?且听下回分解。

关于作者

施耐庵,元末明初的文学家,本名彦端,汉族,今江苏兴化人。博古通今,才气横溢,举凡群经诸子,词章诗歌,天文、地理、医卜、星象等,一切技术无不精通,35岁曾中进士,后弃官归里,闭门著述,与门下弟子罗贯中一起研究《三国演义》《三遂平妖传》的创作,搜集整理关于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最终写成“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施耐庵于元延祐元年(1314年)中秀才,泰定元年(1324年)中举人,至顺二年(1331年)登进士不久任浙江钱塘县尹。施耐庵故里江苏兴化新垛乡施家桥村有墓园、纪念馆,有《施氏家薄谱》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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