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头刺配沧州道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诗曰:
头上青天只恁欺,害人性命霸人妻。
须知奸恶千般计,要使英雄一命危。
忠义萦心由秉赋,贪嗔转念是慈悲。
林冲合是灾星退,却笑高俅枉作为。
话说当时太尉喝叫左右排列军校,拿下林冲要斩。林冲大叫冤屈。太尉道:“你来节堂有何事务?见今手里拿着利刃,如何不是来杀下官?”林冲告道:“太尉不唤,如何敢见。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故赚林冲到此。”太尉喝道:“胡说!我府中那有承局。这厮不服断遣!”喝叫左右:“解去开封府,分付滕府尹好生推问,勘理明白处决。就把宝刀封了去。”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卓围。当头额挂朱红,四下帘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令史谨严,漆牌中书低声二字。提辖官能掌机密,客帐司专管牌单。吏兵沉重,节级严威。执藤条祗候立阶前,持大杖离班分左右。庞眉狱卒挈沉枷,显耀狰狞;竖目押牢提铁锁,施逞猛勇。户婚词讼,断时有似玉衡明;斗殴相争,判断恰如金镜照。虽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直使囚从冰上立、尽教人向镜中行。说不尽许多威仪,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跪在阶下。府干将太尉言语对滕府尹说了,将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道:“林冲,你是个禁军教头,如何不知法度,手执利刃,故入节堂?这是该死的罪犯!”林冲告道:“恩相明镜,念林冲负屈衔冤。小人虽是粗卤的军汉,颇识些法度,如何敢擅入节堂。为是前月二十八日,林冲与妻到岳庙还香愿,正迎见高太尉的小衙内把妻子调戏,被小人喝散了。次后,又使陆虞候赚小人吃酒,却使富安来骗林冲妻子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亦被小人赶去,是把陆虞候家打了一场。两次虽不成奸,皆有人证。次日,林冲自买这口刀。今日,太尉差两个承局来家呼唤林冲,叫将刀来府里比看。因此,林冲同二人到节堂下。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不想太尉从外面进来,设计陷害林冲。望恩相做主!”府尹听了林冲口词,且叫与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杻来枷了,推入牢里监下。林冲家里自来送饭,一面使钱。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亦来买上告下,使用财帛。
正值有个当案孔目,姓孙名定,为人最鲠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唤做孙佛儿。他明知道这件事,转转宛宛,在府上说知就里,禀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问他‘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孙定道:“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说!”孙定道:“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却不是他家官府。”府尹道:“据你说时,林冲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断遣?”孙定道:“看林冲口词,是个无罪的人。只是没拿那他两个承局处。如今着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刺配远恶军州。”滕府尹也知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林冲口词。高俅情知理短,又碍府尹,只得准了。
就此日,府尹回来升厅,叫林冲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牢城。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了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两个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领了公文,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只见众邻舍并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接着,同林冲两个公人,到州桥下酒店里坐定。林冲道:“多得孙孔目维持,这棒不毒,因此走得动掸。”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管侍两个公人。酒至数杯,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赍发他两个防送公人已了。林冲执手对丈人说道:“泰山在上,年灾月厄,撞了高衙内,吃了一场屈官司。今日有句话说,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爱,将令爱嫁事小人,已经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虽不曾生半个儿女,未曾面红面赤,半点相争。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的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张教头道:“林冲,甚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事,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时,依旧夫妻完聚。老汉家中也颇有些过活,明日便取了我女家去,并锦儿,不拣怎的,三年五载,养赡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勾。休要忧心,都在老汉身上。你在沧州牢城,我自频频寄书并衣服于你。休得要胡思乱想,只顾放心去。”林冲道:“感谢泰山厚意,只是林冲放心不下,枉自两相耽误。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张教头那里肯应承,众邻舍亦说行不得。林冲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时,林冲便挣扎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张教头道:“既然如此行时,权且由你写下,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买了一张纸来。那人写,林冲说,道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年月日。”
林冲当下看人写了,借过笔来,去年月下押个花字,打个手模。正在阁里写了,欲付与泰山收时,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天哭地叫将来。女使锦儿抱着一包衣服,一路寻到酒店里。林冲见了,起身接着道:“娘子,小人有句话说,已禀过泰山了。为是林冲年灾月厄,遭这场屈事。今去沧州,生死不保,诚恐误了娘子青春,今已写了几字在此。万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头脑,自行招嫁,莫为林冲误了贤妻。”那妇人听罢,哭将起来,说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林冲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后两下相误,赚了你。”张教头便道:“我儿放心。虽是林冲恁的主张,我终不成下得将你来再嫁人。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不来时,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只教你守志便了。”那妇人听得说,心中哽咽,又见了这封书,一时哭倒,声绝在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栏;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春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林冲与泰山张教头救得起来,半晌方才苏醒,也自哭不住。林冲把休书与教头收了。众邻舍亦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搀扶回去。张教头嘱咐林冲道:“你顾前程去,挣扎回来厮见。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养在家里,待你回来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挂念。如有便人,千万频频寄些书信来。”林冲起身谢了,拜辞泰山并众邻舍,背了包裹,随着公人去了。张教头同邻舍取路回家,不在话下。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来使臣房里寄了监。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只见巷口酒店里酒保来说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里请说话。”董超道:“是谁?”酒保道:“小人不认的,只叫请端公便来。”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端公”。当时董超便和酒保径到店中阁儿内看时,见坐着一个人,头戴顶万字头巾,身穿领皂纱背子,下面皂靴净袜。见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请坐。”董超道:“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呼唤有何使令?”那人道:“请坐,少间便知。”董超坐在对席。酒保一面铺下酒盏菜蔬果品案酒,都搬来摆了一桌。那人问道:“薛端公在何处住?”董超道:“只在前边巷内。”那人唤酒保问了底脚,“与我去请将来。”酒保去了一盏茶时,只见请得薛霸到阁儿里。董超道:“这位官人请俺说话。”薛霸道:“不敢动问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请饮酒。”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筛酒。酒至数杯,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道:“二位端公各收五两,有些小事烦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认得尊官,何故与我金子?”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沧州去?”董超道:“小人两个奉本府差遣,监押林冲直到那里。”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烦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候便是。”董超、薛霸喏喏连声,说道:“小人何等样人,敢共对席。”陆谦道:“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对头。今奉着太慰钧旨,教将这十两金子送与二位。望你两个领诺,不必远去,只就前面僻静志处把林冲结果了,就彼处讨纸回状回来便了。若开封府但有话说,太尉自行分付,并不妨事。”董超道:“却怕使不的。开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却不曾教结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作的这缘故?倘有些兜答,恐不方便。”薛霸道:“董超,你听我说。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说使这官人又送金子与俺。你不要多说,和你分了罢,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照顾俺处。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不拣怎的与他结果了罢。”当下薛霸收了金子,说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只两程,便有分晓。”陆谦大喜道:“还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时,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正,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专等好音,切不可相误。”原来宋时,但是犯人徒流迁徙的,都脸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唤做“打金印”。三个人又吃了一会酒,陆虞候算了酒钱。三人出酒肆来,各自分手。
只说董超、薛霸将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监押上路。当日出得城来,离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不要房钱。当下董、薛二人带林冲到客店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来,打火吃了饮食,投沧州路上来。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林冲初吃棒时,倒也无事,次后三两日间,天道盛热,棒疮却发。又是个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动。董超道:“你好不晓事!此去沧州二千里有余的路,你这样般走,几时得到。”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举发。这般炎热,上下只得担待一步。”薛霸道:“你自慢慢的走,休听咭咶。”董超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们晦气,撞着你这个魔头。”看看天色又晚,但见:
红轮低坠,玉镜将明。遥观樵子归来,近睹柴门半掩。僧投古寺,疏林穰穰鸦飞;客奔孤村,断岸嗷嗷犬吠。佳人秉烛归房,渔父收纶罢钓。唧唧乱蛩鸣腐草,纷纷宿鹭下莎汀。
当晚三个人投村中客店里来。到得房内,两个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冲也把包来解了,不等公人开口,去包里取些碎银两,央店小二买些酒肉,籴些米来,安排盘馔,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董超、薛霸又添酒来,把林冲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在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也洗了脚好睡。”林冲挣的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滚汤里。林冲叫一声:“哎也!”急缩得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林冲道:“不消生受。”薛霸道:“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口里喃喃的骂了半夜。林冲那里敢回话,自去倒在一边。他两个泼了这水,自换些水去外边洗了脚收拾。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来烧了面汤,安排打火做饭吃。林冲起来,晕了,吃不得,又走不动。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动身。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叫林冲穿。林冲看时,脚上满面都是潦浆泡,只得寻觅旧草鞋穿,那里去讨,没奈何,只得把新鞋穿上。叫店小二算过酒钱。两个公人带了林冲出店,却是五更天气。
林冲走不到三二里,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鲜血淋漓,正走不动,声唤不止。薛霸骂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林冲道:“上下方便,小人岂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实是脚疼走不动。”董超道:“我扶着你走便了。”搀着林冲,又行不动,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动了,早望见前面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但见:
层层如雨脚,郁郁似云头。杈枒如鸾凤之巢,屈曲似龙蛇之势。根盘地角,弯环有似蟒盘旋;影拂烟霄,高耸直教禽打捉。直饶胆硬心刚汉,也作魂飞魄散人。
这座猛恶林子,有名唤做“野猪林”,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宋时,这座林子内,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钱与公人,带到这里,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在此处。今日,这两个公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沧州怎的得到。”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里歇一歇。”
三个人奔到里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树根头。林冲叫声:“呵也!”靠着一株大树便倒了。只见董超说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来。且睡一睡却行。”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树边,略略闭得眼,从地下叫将起来。林冲道:“上下做甚么?”董超、薛霸道:“俺两个正要睡一睡,这里又无关锁,只怕你走了。我们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稳。”林冲答道:“小人是个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董超道:“那里信得你说。要我们心稳,须得缚一缚。”林冲道:“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地。”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绑在树上。两个跳将起来,转过身来,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说道:“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候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走的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须精细着,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话。”林冲见说,泪如雨下,便道:“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董超道:“说甚么闲话!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可怜豪杰,等闲来赴鬼门关;惜哉英雄,到此翻为槐国梦。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林冲被刺配到沧州的路上,鲁智深却在野猪林里大闹一场,为他解了危难。
话说当时,高俅太尉听闻林冲犯了大罪,便下令把林冲抓来,要当场斩杀。林冲大喊冤枉,太尉却说:“你来我府做什么?手里拿着刀,不就是想杀我吗?”林冲答道:“太尉若不召见我,我怎敢来?是因为有两位承局来我家叫我去府里,我才去的。”太尉大怒:“胡说!我府里哪有什么承局?你这人不服管教!”他下令把林冲押送开封府,交由滕府尹审问,并把林冲的宝刀封存,送去查办。
正好滕府尹正坐在府衙里批阅公文。府衙气势巍峨,官吏肃穆,连牢狱的看守都威风凛凛,仿佛是一群神明,执法如铁。高俅把林冲押到府前,跪在台阶下。太尉把林冲的刀放在他面前,指责他:“你身为禁军教头,竟拿着刀进入节堂,是大逆不道,当斩!”林冲连忙解释:“太尉明察,我确实受冤。我虽是粗人,却知法度,怎敢擅闯节堂?前月二十八日,我妻子在岳庙还香愿,正碰见高太尉的小儿子调戏我妻子,我喝退了他们。之后,又有人勾引我喝酒,派人骗我妻子去陆虞候家调戏,我也赶了回去,两人因此打了一架。虽然没成奸,但有证人。我当天买了这把刀,是想拿去府上比对。结果太尉派人来,设计陷害我,如今请太尉公正裁决!”滕府尹听了,先让他写下口供,接着命人把他戴上刑具,关进大牢。
林冲家里派了人送饭、还出钱打点。他的岳父张教头也来了,花钱托人疏通。府里有个叫孙定的当案孔目,为人正直善良,知道林冲被冤,便悄悄告诉滕府尹:“林冲确实是无辜的,应予以开释。”滕府尹却说:“他犯的罪,高太尉已下令定罪,要他‘手持利刃,擅入节堂,谋杀本官’,怎么开脱?”孙定反驳:“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俅家的私府!高俅掌权,倚势欺人,谁敢触犯,就发来府里,杀就杀,剐就剐,何其狠毒!”滕府尹说:“那你怎么办?”孙定说:“看林冲的供词,他确实无罪。只是没抓那两个承局。如今让他承认‘误入节堂,腰悬利刃’,打二十脊杖,发配远地即可。”滕府尹听了,便亲自去高俅那里,反复陈述林冲的冤情。高俅虽知理亏,又怕牵连自身,只得同意了。
当天,滕府尹回府,把林冲的长枷卸下,打了二十脊杖,还请人在他脸上刺了字,量好距离,决定把林冲发配到沧州牢城。林冲被戴上七斤半的铁枷,封了文书,由两名防送公人押解,一路西去。这两人叫董超、薛霸。他们领了公文,押着林冲离开开封府。路上,张教头和邻居们都来接,一起到州桥下的酒馆里坐下来。
林冲感慨地说:“多亏了孙孔目相助,才没被毒打,如今能走。”张教头叫酒保摆上酒菜,照应两个公人。酒过数杯,张教头拿出银两,送给董超和薛霸,说:“这钱是给你们路上的路费。”林冲对张教头说:“泰山在上,我这一年多遭天灾人祸,碰上了高太尉的私事,被冤入狱,如今发配沧州,生死未卜。我妻子在家,我心不安,怕她被高太尉逼婚。况且我年轻,若因我耽误,岂不辜负她?我如今在你面前,立下休书,任她改嫁,绝无争执。如此,我心安,免得她伤心。”张教头说:“你这是何苦!天命如此,哪是你自作的?暂且去沧州躲灾,等天意放你回来,我们夫妻再团圆。我家也有钱有粮,明天我就把女儿和小厮带回家,不让她出门,高太尉也见不到。我常寄书信给你,你只管安心去。”林冲感激地说:“感谢泰山厚待,只是我心里实在放不下,怕耽误了她。若泰山肯应允,我死也心安。”张教头不肯答应,邻居们也劝他别答应。林冲说:“若你不答应,我拼死回来,誓不与妻子见面!”张教头这才说:“那就先写,我只不把女儿嫁人就好。”后来,酒保找来写字的人,林冲写下休书: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因犯重罪,发配沧州,去后生死难保。妻子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嫁,永无争执。此系自行意愿,并非被逼。恐日后无凭,特立此约作凭证。年月日。”
林冲写完,正想交给张教头时,却见妻子哭着跑了进来,女使锦儿抱着衣服一路寻来。林冲急忙迎上来,说:“我已和你父亲说了,我怕你青春被耽误,所以写好了休书。你别等我,要有好主意,自己嫁人,莫为我耽误了。”妻子听后,哭得撕心裂肺:“我从未有过一丝污点,你怎么能休我?”林冲说:“是我好意,怕将来误解,误了你。”张教头安慰道:“我女儿放心,就算你执意如此,我也不会把她再嫁,这书你留着,我替你安排终身,让她安心守志。”妻子听了,悲痛欲绝,看到这休书,当场倒地,哭声嘶哑,几近昏厥。
后来,林冲和张教头被救醒,半晌才清醒,也忍不住痛哭。林冲把休书交给张教头,邻居们也劝妻子回家。张教头叮嘱林冲:“你去安心,拼命活下来,回来再相见。你的家人,我明天就带回去养,你只管放心,有什么信,一定要寄来。”林冲恭敬道谢,拜别家人,背上包裹,和两个公人启程。
后来,董超、薛霸把林冲带到官办客房,暂时寄宿。他们各自回家,收拾行李。董超正在家整理包裹,听见酒馆里酒保说:“董端公,一位官员在店里等你。”董超问是谁,酒保说:“不认得,只说是请‘端公’。”原来宋代官员都称自己为“端公”。于是董超和酒保一起去店中,看见一位头戴万字头巾、身穿皂色长袍、脚穿净袜的官员,连忙作揖:“端公请坐。”董超问:“小人从未见过您,您找我何事?”那人说:“请坐,稍后再说。”董超坐下后,酒保摆上酒菜。
那人问:“薛端公住在哪里?”董超答:“在巷口那边。”那人让酒保去请薛霸。一盏茶后,薛霸被请来。董超说:“这位官人找我们说话。”薛霸问:“大人高姓?”那人说:“稍后再说,先喝酒。”三人饮到几杯,那人从袖中取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两位端公,各收五两,帮忙做点小事。”董超和薛霸说:“我们素不相识,为何送钱?”那人说:“你们不是要去沧州吗?”董超答:“是,我们奉命押送林冲,直到沧州。”那人说:“既然如此,烦请你们帮忙。我是高太尉的心腹,陆虞候。”董超和薛霸连忙称是:“我们怎敢与您同席?”陆谦说:“你们知道林冲和高太尉是仇人。今奉高太尉密令,让你们把十两金子带去,顺便在前头的松林深处,把林冲结果了,再取回纸条回话。若开封府有话说,高太尉会自行处理,不碍事。”董超说:“这事太危险,开封府公文只说‘活着送’,没说结果。林冲又不是高大之人,我怎敢下手?”薛霸劝道:“董超,你听我说,高太尉要杀你,你也只能听命。这金子是人情,收了,日后也好照应。前面松林里有地方,就地解决,不碍事。”薛霸收下金子,说:“大人放心,五站路不远,就到。”陆谦大喜:“薛端公果然爽快,明早到沧州后,我会取林冲脸上的金印回来做凭证,再给两位十两金子作谢。等好消息,千万别延误。”原来,当时犯人发配,脸上会刺字,叫“打金印”,以防日后冤屈。
三人喝完酒,陆谦付了酒钱,各自离开。
董超和薛霸把金子分了,回家收拾行李,拿了水火棍,便去使臣房取林冲,一起上路。当天出城,行三十里,便在村中客栈歇脚。宋代押解犯人住店,不收房费。董超、薛霸带林冲到客栈,歇了一晚。第二天,天亮后,烧了早饭,继续往沧州走。正值六月,天气酷热。林冲初时吃棒,无大碍,后来因天气太热,伤口发炎,又因是初受刑,走得极慢。董超抱怨:“你这人不识趣!去沧州要两千里,你这样走,何时到?”林冲说:“我在太尉府受了些委屈,前几天刚被打,现在伤口发了,这天气,只能一步一挪。”薛霸说:“你慢慢走,别吵。”一路上,董超不断骂着:“真是晦气,撞上你这个魔头。”天色渐晚,只见:
红日西沉,月亮将现。远处农夫归家,近处柴门半掩。僧人走进老寺,林间乌鸦成群;旅客奔向小村,岸边狗吠不断。女子持烛归房,渔夫收网归家。蟋蟀乱叫,残草腐烂,白鹭成群,栖于浅滩。
当晚,三人在村中客栈投宿。进入房间,两个公人放下棍棒,解开包裹。林冲也打开包裹,没等公人开口,便拿出零钱,让小二买些酒肉、米粮,摆下饭菜,请公人一同吃。董超和薛霸又添酒,灌得林冲酩酊大醉,把林冲绑在一边。薛霸端来一锅滚烫的开水,说:“林教头,你洗个脚再睡吧。”林冲挣扎起身,被枷链卡住,弯身不得。薛霸说:“我来洗。”林冲连忙说:“不行!”薛霸说:“路过的公人哪里管这些?”林冲不懂是计,只顾伸脚,被薛霸一把按进滚水中。林冲大叫一声:“哎呀!”缩回时,脚面已红肿发痛。他只说:“不必受这般苦。”薛霸笑道:“罪犯理应伺候公人,哪有公人伺候罪犯?你倒嫌冷嫌热,这哪是好心?”
当晚,林冲不敢说话,只能倒下。两个公人泼掉滚水,自己去外头洗干净脚,才睡觉。到了四更天,店里还没人醒,薛霸起早煮面,准备饭菜。林冲起来,头晕,吃不了,走不动。薛霸拿起水火棍,催他出发。董超从腰间解下一双新草鞋,是麻编的,叫林冲穿。林冲看脚上全是泡,便想穿旧的,却找不到,只好穿上新草鞋。算完酒钱,两人带林冲离开客栈,已是五更天。
林冲走了三五里,脚上的泡被新草鞋踩破,鲜血直流,走不动了,喊个不停。薛霸骂道:“走就走,不走就打!”林冲说:“我哪敢怠慢?实在是脚疼。”董超说:“我扶你走。”可是他还是走不动,又走了四五里。眼看正走,突然看见前方烟雾缭绕,一棵茂密的林子——那就是“野猪林”,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的第一个险地。
林子层层叠叠,如雨似云,枝杈如凤凰巢,扭曲如龙蛇盘踞。树根盘根错节,如巨蟒盘绕;树影遮天,高耸入云,连鸟都要躲。林子凶险,凡心胆硬的人,也会魂飞魄散。
这里原本是冤案的埋伏地,只要出点钱,公人就能带到这里,杀害无辜好汉。如今,董超、薛霸押着林冲,奔入野猪林。
董超说:“走了五更,才走了十里,这路还怎么走?”薛霸说:“我也走不动,不如歇会。”三人进入林子,把行李搬到树根下。林冲一喊:“哎呀!”便靠在树边倒了。
董超说:“一步走一步,太累了,先睡会儿。”放下棍棒,躺倒树边,闭上眼,不久便打起呼噜。林冲问他:“你们在干嘛?”董超和薛霸说:“我们也是想睡,这地方没人看守,怕你跑了,所以安心些,不睡稳。”林冲答:“我可是好汉,罪责既已承担,这辈子也不走。”董超说:“你靠不住,想要安心,必须绑上。”林冲说:“绑就绑,我敢怎样?”薛霸从腰里解下绳索,把林冲的手脚和枷链牢牢绑在树上。两人跳起来,转身看向林冲,说:“不是我们要杀你,是前日陆虞候传了高太尉的密令,让我们在林里把这个林冲结果了,带回金印回话。多走几天也是死,不如今天就做,省得我们来回奔波。你不要怨我们,是上司命令,我们无法违抗。你记住,明年这一天是你死的周年,我们限期必须回话。”林冲听后,泪如雨下,说:“你们和我素不相识,为何要救我?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董超说:“还说这些干什么?救不了你。”薛霸举起水火棍,狠狠劈向林冲的头。
可怜的英雄,就这样轻易地走向了黄泉;可悲的大丈夫,竟在这一刻成了亡魂。万里黄泉无客栈,三魂今夜投何家?究竟林冲是生是死,我们下回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