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 第六十二回 取涪關楊高授首 攻雒城黃魏爭功

取涪關楊高授首攻雒城黃魏爭功
  卻說張昭獻計曰:“且休要動兵。若一興師,曹操必復至。不如修書二封:一封與劉璋,言劉備結連東吳,共取西川,使劉璋心疑而攻劉備;一封與張魯,教進兵向荊州來。着劉備首尾不能救應。我然後起兵取之,事可諧矣。”權從之,即發使二處去訖。且說玄德在葭萌關日久,甚得民心。忽接得孔明文書。知孫夫人已回東吳。又聞曹操興兵犯濡須,乃與龐統議曰:“曹操擊孫權,操勝必將取荊州,權勝亦必取荊州矣。爲之奈何?”龐統曰:“主公勿憂。有孔明在彼,料想東吳不敢犯荊州。主公可馳書去劉璋處,只推:‘曹操攻擊孫權,權求救於荊州。吾與孫權脣齒之邦,不容不相援。張魯自守之賊,決不敢來犯界。吾今欲勒兵回荊州,與孫權會同破曹操,奈兵少糧缺。望推同宗之誼,速發精兵三、四萬,行糧十萬斛相助。請勿有誤。’若得軍馬錢糧,卻另作商議。”   玄德從之,遣人往成都。來到關前,楊懷、高沛聞知此事,遂教高沛守關,楊懷同使者入成都,見劉璋呈上書信。劉璋看畢,問楊懷爲何亦同來。楊懷曰:“專爲此書而來。劉備自從入川,廣佈恩德,以收民心,其意甚是不善。今求軍馬錢糧,切不可與。如若相助,是把薪助火也。”劉璋曰:“吾與玄德有兄弟之情,豈可不助?”一人出曰:“劉備梟雄,久留於蜀而不遣,是縱虎入室矣。今更助之以軍馬錢糧,何異與虎添翼乎?”衆視其人,乃零陵烝陽人,姓劉,名巴,字子初。劉璋聞劉巴之言,猶豫未決。黃權又復苦諫。璋乃量撥老弱軍四千,米一萬斛,發書遣使報玄德。仍令楊懷、高沛緊守關隘。劉璋使者到葭萌關見玄德,呈上回書。玄德大怒曰:“吾爲汝禦敵,費力勞心。汝今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卒效命乎?”遂扯毀回書,大罵而起。使者逃回成都。龐統曰:“主公只以仁義爲重,今日毀書發怒,前情盡棄矣。”玄德曰:“如此,當若何?”龐統曰:“某有三條計策,請主公自擇而行。”   玄德問:“那三條計?”統曰:“只今便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此爲上計。楊懷、高沛乃蜀中名將,各仗強兵拒守關隘;今主公佯以回荊州爲名,二將聞知,必來相送;就送行處,擒而殺之,奪了關隘,先取涪城,然後卻向成都:此中計也。退還白帝,連夜回荊州,徐圖進取:此爲下計。若沉吟不去,將至大困,不可救矣。”玄德曰:“軍師上計太促,下計太緩;中計不遲不疾,可以行之。”   於是發書致劉璋,只說曹操令部將樂進引兵至青泥鎮,衆將抵敵不住,吾當親往拒之,不及面會,特書相辭。書至成都,張松聽得說劉玄德欲回荊州,只道是真心,乃修書一封,欲令人送與玄德,卻值親兄廣漢太守張肅到,松急藏書於袖中,與肅相陪說話。肅見松神情恍惚,心中疑惑。松取酒與肅共飲。獻酬之間,忽落此書於地,被肅從人拾得。席散後,從人以書呈肅。肅開視之。書略曰:“松昨進言於皇叔,並無虛謬,何乃遲遲不發?逆取順守,古人所貴。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何故欲棄此而回荊州乎?使松聞之,如有所失。書呈到日,疾速進兵。松當爲內應,萬勿自誤!”張肅見了,大驚曰:“吾弟作滅門之事,不可不首。”連夜將書見劉璋,具言弟張松與劉備同謀,欲獻西川。劉璋大怒曰:“吾平日未嘗薄待他,何故欲謀反!”遂下令捉張松全家,盡斬於市。後人有詩嘆曰:“一覽無遺世所稀,誰知書信泄天機。未觀玄德興王業,先向成都血染衣。”   劉璋既斬張松,聚集文武商議曰:“劉備欲奪吾基業,當如之何?”黃權曰:“事不宜遲。即便差人告報各處關隘,添兵把守,不許放荊州一人一騎入關。”璋從其言,星夜馳檄各關去訖。卻說玄德提兵回涪城,先令人報上涪水關,請楊懷,高沛出關相別。楊、高二將聞報,商議曰:“玄德此回若何?”高沛曰:“玄德合死。我等各藏利刃在身,就送行處刺之,以絕吾主之患。”楊懷曰:“此計大妙。”二人只帶隨行二百人,出關送行,其餘並留在關上。   玄德大軍盡發。前至涪水之上,龐統在馬上謂玄德曰:“楊懷、高沛若欣然而來,可提防之;若彼不來,便起兵徑取其關,不可遲緩。”正說間,忽起一陣旋風,把馬前“帥”字旗吹倒。玄德問龐統曰:“此何兆也?”統曰:“此警報也,楊懷、高沛二人必有行刺之意,宜善防之。”玄德乃身披重鎧,自佩寶劍防備。人報楊、高二將前來送行。玄德令軍馬歇定。龐統分付魏延、黃忠:“但關上來的軍士,不問多少,馬步軍兵,一個也休放回。”二將得令而去。   卻說楊懷、高沛二人身邊各藏利刃,帶二百軍兵,牽羊送酒,直至軍前。見並無準備,心中暗喜,以爲中計。入至帳下、見玄德正與龐統坐於帳中。二將聲喏曰:“聞皇叔遠回,特具薄禮相送。”遂進酒勸玄德。玄德曰:“二將軍守關不易,當先飲此杯。”二將飲酒畢,玄德曰:“吾有密事與二將軍商議,閒人退避。”遂將帶來二百人盡趕出中軍。玄德叱曰:“左右與吾捉下二賊!”帳後劉封、關平應聲而出。楊、高二人急待爭鬥,劉封、關平各捉住一人。玄德喝曰:“吾與汝主是同宗兄弟,汝二人何故同謀,離間親情?”龐統叱左右搜其身畔,果然各搜出利刃一口。統便喝斬二人;玄德還猶未決,統曰:“二人本意欲殺吾主,罪不容誅。”遂叱刀斧手斬楊懷、高沛於帳前。黃忠、魏延早將二百從人,先自捉下,不曾走了一個。玄德喚入,各賜酒壓驚。玄德曰:“楊懷、高沛離間吾兄弟,又藏利刃行刺,故行誅戮。爾等無罪,不必驚疑。”衆各拜謝。龐統曰:“吾今即用汝等引路,帶吾軍取關。各有重賞。”衆皆應允。是夜二百人先行,大軍隨後。前軍至關下叫曰:“二將軍有急事回,可速開關。”城上聽得是自家軍,即時開關。大軍一擁而入,兵不血刃,得了涪關。蜀兵皆降。玄德各加重賞,遂即分兵前後守把。次日勞軍,設宴於公廳。玄德酒酣,顧龐統曰:“今日之會,可爲樂乎?”龐統曰:“伐人之國而以爲樂,非仁者之兵也。”玄德曰:“吾聞昔日武王伐紂,作樂象功,此亦非仁者之兵歟?汝言何不合道理?可速退!”龐統大笑而起。左右亦扶玄德入後堂。睡至半夜,酒醒。左右以逐龐統之言,告知玄德。玄德大悔;次早穿衣升堂,請龐統謝罪曰:“昨日酒醉,言語觸犯,幸勿掛懷。”龐統談笑自若。玄德曰:“昨日之言,惟吾有失。”龐統曰:“君臣俱失,何獨主公?”玄德亦大笑,其樂如初。   卻說劉璋聞玄德殺了楊、高二將,襲了涪水關,大驚曰:“不料今日果有此事!”遂聚文武,問退兵之策。黃權曰:“可連夜遣兵屯雒縣,塞住咽喉之路。劉備雖有精兵猛將,不能過也。”璋遂令劉璝、泠苞、張任、鄧賢點五萬大軍,星夜往守雒縣,以拒劉備。四將行兵之次,劉璝曰:“吾聞錦屏山中有一異人,道號‘紫虛上人’,知人生死貴賤。吾輩今日行軍,正從錦屏山過。何不試往問之?”張任曰:“大丈夫行兵拒敵,豈可問于山野之人乎?”璝曰:“不然。聖人云:‘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吾等問於高明之人,當趨吉避凶。”於是四人引五六十騎至山下,問徑樵夫。樵夫指高山絕頂上,便是上人所居。四人上山至庵前,見一道童出迎。問了姓名,引入庵中。只見紫虛上人,坐於蒲墩之上。四人下拜,求問前程之事。紫虛上人曰:“貧道乃山野廢人,豈知休咎?”劉璝再三拜問,紫虛遂命道童取紙筆,寫下八句言語,付與劉璝。其文曰:“左龍右鳳,飛入西川。雛鳳墜地,臥龍昇天。一得一失,天數當然。見機而作,勿喪九泉。”劉璝又問曰:“我四人氣數如何?”紫虛上人曰:“定數難逃,何必再問!”璝又請問時,上人眉垂目合,恰似睡着的一般,並不答應。四人下山。劉璝曰:“仙人之言,不可不信。”張任曰:“此狂叟也,聽之何益。”遂上馬前行。   既至雒縣,分調人馬,守把各處隘口。劉璝曰:“雒城乃成都之保障,失此則成都難保。吾四人公議,着二人守城,二人去雒縣前面,依山傍險,紥下兩個寨子,勿使敵兵臨城。”泠苞、鄧賢曰:“某願往結寨。”劉璝大喜,分兵二萬,與泠、鄧二人,離城六十里下寨。劉璝、張任守護雒城。   卻說玄德既得涪水關,與龐統商議進取雒城。人報劉璋撥四將前來,即日泠苞、鄧賢領二萬軍離城六十里,紥下兩個大寨。玄德聚衆將問曰:“誰敢建頭功,去取二將寨柵?”老將黃忠應聲出曰:“老夫願往。”玄德曰:“老將軍率本部人馬,前至雒城,如取得泠苞、鄧賢營寨,必當重賞。”   黃忠大喜,即領本部兵馬,謝了要行。忽帳下一人出曰:“老將軍年紀高大,如何去得?小將不才願往。”玄德視之,乃是魏延。黃忠曰:“我已領下將令,你如何敢攙越?”魏延曰:“老者不以筋骨爲能。吾聞泠苞、鄧賢乃蜀中名將,血氣方剛。恐老將軍近他不得,豈不誤了主公大事?因此願相替,本是好意。”黃忠大怒曰:“汝說吾老,敢與我比試武藝麼?”魏延曰:“就主公之前,當面比試。贏得的便去,何如?”黃忠遂趨步下階,便叫小校“將刀來”!玄德急止之曰:“不可!吾今提兵取川,全仗汝二人之力。今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須誤了我大事。吾與你二人勸解,休得爭論。”龐統曰:“汝二人不必相爭。即今泠苞、鄧賢下了兩個營寨。今汝二人自領本部軍馬,各打一寨。如先奪得者,便爲頭功。”於是分定黃忠打泠苞寨,魏延打鄧賢寨。二人各領命去了。龐統曰:“此二人去,恐於路上相爭,主公可自引軍爲後應。”玄德留龐統守城,自與劉封、關平引五千軍隨後進發。   卻說黃忠歸寨,傳令來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平明進兵,取左邊山谷而進。魏延卻暗使人探聽黃忠甚時起兵。探事人回報:“來日四更造飯,五更起兵。”魏延暗喜,分付衆軍士二更造飯,三更起兵,平明要到鄧賢寨邊。軍士得令,都飽餐一頓,馬摘鈴,人銜枚,卷旗束甲,暗地去劫寨。三更前後,離寨前進。到半路,魏延馬上尋思:“只去打鄧賢寨,不顯能處,不如先去打泠苞寨,卻將得勝兵打鄧賢寨。兩處功勞,都是我的。”就馬上傳令,教軍士都投左邊山路里去。天色微明,離泠苞寨不遠,教軍士少歇,排搠金鼓旗幡、槍刀器械。早有伏路小軍飛報入寨,泠苞已有準備了。一聲炮響,三軍上馬,殺將出來。魏延縱馬提刀,與泠苞接戰。二將交馬,戰到三十合,川兵分兩路來襲漢軍。漢軍走了半夜,人馬力乏,抵當不住,退後便走。魏延聽得背後陣腳亂,撇了泠苞,撥馬回走。川兵隨後趕來,漢軍大敗。走不到五里,山背後鼓聲震地,鄧賢引一彪軍從山谷裏截出來,大叫:“魏延快下馬受降!”魏延策馬飛奔,那馬忽失前蹄,雙足跪地,將魏延掀將下來。鄧賢馬奔到,挺槍來刺魏延。槍未到處,弓弦響,鄧賢倒撞下馬。後面泠苞方欲來救,一員大將,從山坡上躍馬而來,厲聲大叫:“老將黃忠在此!”舞刀直取泠苞。泠苞抵敵不住,望後便走。黃忠乘勢追趕,川兵大亂。   黃忠一枝軍救了魏延,殺了鄧賢,直趕到寨前。泠苞回馬與黃忠再戰。不到十餘合,後面軍馬擁將上來,泠苞只得棄了左寨,引敗軍來投右寨。只見寨中旗幟全別,泠苞大驚。兜住馬看時,當頭一員大將,金甲錦袍,乃是劉玄德,左邊劉封,右邊關平,大喝道:“寨子吾已奪下,汝欲何往?”原來玄德引兵從後接應,便乘勢奪了鄧賢寨子。泠苞兩頭無路,取山僻小徑,要回雒城。行不到十里,狹路伏兵忽起,搭鉤齊舉,把泠苞活捉了。原來卻是魏延自知罪犯,無可解釋,收拾後軍,令蜀兵引路,伏在這裏,等個正着。用索縛了泠苞,解投玄德寨來。卻說玄德立起免死旗,但川兵倒戈卸甲者,並不許殺害,如傷者償命;又諭衆降兵曰:“汝川人皆有父母妻子,願降者充軍,不願降者放回。”於是歡聲動地。黃忠安下寨腳,徑來見玄德,說魏延違了軍令,可斬之。玄德急召魏延,魏延解泠苞至。玄德曰:“延雖有罪,此功可贖。”令魏延謝黃忠救命之恩,今後毋得相爭。魏延頓首伏罪。玄德重賞黃忠,使人押泠苞到帳下,玄德去其縛,賜酒壓驚,問曰:“汝肯降否?”泠苞曰:“既蒙免死,如何不降?劉璝、張任與某爲生死之交;若肯放某回去,當即招二人來降,就獻雒城。”玄德大喜,便賜衣服鞍馬,令回雒城。魏延曰:“此人不可放回。若脫身一去,不復來矣。”玄德曰:“吾以仁義待人,人不負我。”   卻說泠苞得回雒城,見劉璝、張任,不說捉去放回,只說:“被我殺了十餘人,奪得馬匹逃回。”劉璝忙遣人往成都求救。劉璋聽知折了鄧賢,大驚,慌忙聚衆商議。長子劉循進曰:“兒願領兵前去守雒城。”璋曰:“既吾兒肯去,當遣誰人爲輔?”一人出曰:“某願往”璋視之,乃舅氏吳懿也。璋曰:“得尊舅去最好。誰可爲副將?”吳懿保吳蘭、雷銅二人爲副將,點二萬軍馬來到雒城。劉璝、張任接着,具言前事。吳懿曰:“兵臨城下,難以拒敵,汝等有何高見?”泠苞曰:“此間一帶,正靠涪江,江水大急;前面寨佔山腳,其形最低。某乞五千軍,各帶鍬鋤前去,決涪江之水,可盡淹死劉備之兵也。”吳懿從其計,即令泠苞前往決水,吳蘭、雷銅引兵接應。泠苞領命,自去準備決水器械。   卻說玄德令黃忠、魏延各守一寨,自回涪城,與軍師龐統商議。細作報說:“東吳孫權遣人結好東川張魯,將欲來攻葭萌關。”玄德驚曰:“若葭萌關有失,截斷後路,吾進退不得,當如之何?”龐統謂孟達曰:“公乃蜀中人,多知地理,去守葭萌關如何?”達曰:“某保一人與某同去守關,萬無一失。”玄德問何人。達曰:“此人曾在荊州劉表部下爲中郎將,乃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玄德大喜,即時遣孟達、霍峻守葭萌關去了。龐統退歸館舍,門吏忽報:“有客特來相訪。”統出迎接,見其人身長八尺,形貌甚偉;頭髮截短,披於頸上;衣服不甚齊整。統問曰:“先生何人也?”其人不答,徑登堂仰臥牀上。統甚疑之。再三請問。其人曰:“且消停,吾當與汝說知天下大事。”統聞之愈疑,命左右進酒食。其人起而便食,並無謙遜;飲食甚多,食罷又睡。統疑惑不定,使人請法正視之,恐是細作。法正慌忙到來。統出迎接,謂正曰:“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曰:“莫非彭永言乎?”升階視之。其人躍起曰:“孝直別來無恙!”正是:只爲川人逢舊識,遂令涪水息洪流。   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話說張昭獻計道:“別急着出兵,若貿然開戰,曹操肯定又會來進攻。不如寫兩封信:一封給劉璋,就說劉備結了和東吳的關係,一起攻打西川,讓劉璋心生疑慮,便去攻打劉備;另一封給張魯,讓他出兵去攻荊州。這樣劉備就顧此失彼,無暇支援。我再趁機發兵取川,事情就成功了。”孫權聽後,立刻派人把這兩封信分別送到劉璋和張魯那兒。

劉備當時在葭萌關駐守已久,深受百姓愛戴。突然接到諸葛亮的信,得知孫夫人已經回了東吳,又聽說曹操又率大軍進攻濡須,便和龐統商量道:“曹操攻打孫權,無論誰勝,荊州都必會落入對方之手。我們該怎麼辦呢?”龐統說:“主公不用着急,有諸葛亮在東吳,東吳必定不敢侵犯荊州。主公可以給劉璋寫一封信,說:‘曹操正進攻孫權,孫權求救於荊州,我們和孫權是脣齒相依的盟友,絕不能不援助。張魯是個自守的賊人,絕不敢來侵犯我們的邊界。我現在想率兵回荊州,與孫權共同抵抗曹操,但兵力不足、糧食也不夠,懇請劉璋以同宗之誼,速派精兵三、四萬人,糧草十萬斛來支援。請千萬別耽誤。’如果能拿到兵糧,我們再另行商議。”

劉備採納了這個計策,派人前往成都。來到葭萌關時,楊懷和高沛聽說此事,便讓高沛守關,楊懷帶着使者前往成都,把信呈給劉璋。劉璋看了信後,問楊懷爲何也來。楊懷回答:“只爲這封信而來。劉備自從進入蜀地,廣施恩德,收買民心,其野心極大,不可輕信。如今他要兵要糧,我們絕對不能給。若給了他,無異於把柴草送給火堆,會助其壯大。”劉璋卻說:“我和劉備是兄弟,怎能不幫助他?”這時有人出來勸道:“劉備是個梟雄,若長期留他在蜀地不放,等於放虎歸山。如今再給他兵糧,無異於給他添翼,日後必成大患!”衆人一看,這人是零陵烝陽人,姓劉,名巴,字子初。劉璋聽了劉巴的話,猶豫不決。黃權又再勸諫。最後劉璋只能撥出四千老弱兵,一萬斛米,派使者回信給劉備,還下令楊懷、高沛緊緊把守關口。

劉璋的使者抵達葭萌關,把回信呈上。劉備大怒,說:“我爲你抵禦外敵,費盡心力,你卻積財吝賞,怎能讓士兵盡心盡力?”說完撕毀回信,大罵而去。使者逃回成都。龐統勸道:“主公只重仁義,今日毀信發怒,之前的情分全都丟棄了。”劉備問:“那該怎麼辦?”龐統說:“我有三條計策,請主公選擇。”

劉備問:“哪三條?”龐統說:“現在就派精兵,日夜兼程直接襲擊成都,這是上策。楊懷、高沛是蜀中名將,各自掌控強兵,把守關口。主公假裝要回荊州,他們一定來送行;就在送行時,將他們抓住處決,奪下關隘,先攻下涪城,再取成都,這是中策。退守白帝,連夜返回荊州,再慢慢圖謀進取,這是下策。若猶豫不決,必將陷入困境,無法脫身。”劉備說:“上策太快,下策太慢,中策不遲不緩,可以施行。”

於是劉備派人去成都,只寫信說:“曹操派樂進帶兵到達青泥鎮,衆將抵擋不住,我必須親自前去抵擋,來不及見面,特此書信告別。”信到成都,張松聽說劉備要回荊州,以爲是真心相待,便準備一封信,想派人送到劉備手中。正巧他哥哥廣漢太守張肅到了,張松急忙把信藏在袖子裏,和張肅一起聊天。張肅見張松神情恍惚,心中疑惑。張松端出酒來,和他共飲。喝到中途,信不慎掉在地上,被張肅的隨從撿走。後來隨從把信交給張肅。張肅打開一看,信中寫道:“我昨天向皇叔進言,沒有說假話,爲何遲遲不行動?逆取順守,是古人的智慧。現在大事已掌握在手中,爲何要放棄,退回荊州?若是讓我聽到,會感到失落。書信一到,立刻進兵。我張松將作爲內應,萬萬不可耽誤!”張肅看後大驚:“我弟弟要謀反,必須立即上報!”連夜把信交給劉璋,說弟弟張松與劉備密謀,想要獻出西川。劉璋大怒:“我平時待他不薄,他爲何要反叛!”於是下令捉拿張松全家,在市集中斬盡。後人有詩嘆道:“一眼看穿天下事,誰知書信泄露機密。還沒見到劉備成就大業,成都已血染衣衫。”

劉璋殺了張松後,召集文武大臣商議:“劉備要奪取我的基業,該怎麼辦?”黃權說:“事情不宜拖延,立即派人通知各關隘,增兵把守,不準讓荊州的任何一人一騎進入關內。”劉璋聽從,連夜發令,各關隘皆派人加強防守。

這時,劉備率軍回師涪城,先派人通知涪水關,請求楊懷、高沛出關送行。楊懷和高沛聽說後,商議道:“劉備這回又要幹什麼?”高沛說:“劉備必死無疑。我們各帶利刃,就在送行時刺殺他,徹底消除隱患。”楊懷說:“這個計策太妙了。”兩人只帶二百隨從出關送行,其餘士兵全部留在關上。

劉備大軍出發,抵達涪水岸邊,龐統騎在馬上對劉備說:“如果楊懷、高沛欣然前來,要小心提防;如果他們不來,就立刻進攻關隘,千萬別遲疑。”正說着,忽然一陣旋風把軍旗前的“帥”字旗吹倒。劉備問龐統:“這是什麼預兆?”龐統說:“這是警報!楊懷、高沛一定有刺殺之意,必須嚴密防範!”劉備便身穿重鎧,手持寶劍以防身。聽說楊、高二人來送行,劉備下令軍隊暫且休息。龐統對魏延、黃忠說:“所有從關口過來的士兵,無論多少,馬兵步兵,一個也不準放回去!”兩人聽令而去。

楊懷、高沛二人各藏利刃,帶二百兵士,牽羊帶酒,來到軍前。見劉備並無防備,心中暗喜,認爲中計了。進入大營,見劉備正和龐統坐在帳中。兩人行禮說:“聽說皇叔遠回,特備薄禮相送。”隨即進酒勸劉備。劉備說:“兩位將軍守關辛苦,先喝這杯。”二人飲酒後,劉備說:“我有要事與二位將軍商議,其餘人暫且退下。”隨即把帶來的二百人全部趕出中軍。劉備吼道:“左右給我抓住這兩個叛賊!”帳後劉封和關平立刻衝出。楊懷、高沛驚慌要反抗,卻被劉封、關平活捉。劉備喝道:“我和你們是同宗兄弟,你們爲何要謀害親情?”龐統下令搜身,果然每人身上都搜出利刃。龐統立刻喝令刀斧手將二人斬首于軍帳前。劉備還沒下定決心,龐統說:“二人本想刺殺主公,罪大惡極,不可饒恕。”於是下令斬殺楊懷、高沛。黃忠、魏延早已經將二百隨從全部捉拿,一個也沒逃走。劉備叫他們進來,每人賜酒壓驚,說:“楊懷、高沛想離間我和你們的親情,又藏刀刺殺,所以被殺。你們沒有罪,不必害怕。”衆人叩謝。龐統說:“我即刻派你們帶路,帶領我軍攻取關隘,各有重賞。”衆人都應允。當晚二百人先出發,大軍隨後跟進。前鋒抵達關下,大喊:“兩位將軍有急事,快開城門!”城上聽到是自家士兵,立刻開門。劉備大軍一擁而入,兵不血刃,順利拿下涪水關,蜀軍全部投降。劉備重賞將士,隨即分兵前後駐防。

第二天,犒勞軍隊,設宴於公廳。劉備喝酒喝到暢快,回頭對龐統說:“今天的宴會,可算開心了?”龐統說:“伐人國家而取樂,不是仁德之師。”劉備說:“我聽說當年周武王伐紂,爲了慶祝勝利而作樂,這不也是仁者之兵嗎?你這話爲何不對?快走吧!”龐統大笑起身,左右也扶着劉備進內室休息。半夜酒醒,左右把龐統的話告訴劉備。劉備懊悔不已,第二天穿好衣服上堂,向龐統道歉說:“昨天酒醉,言語冒犯,還請不要介意。”龐統依然談笑自若。劉備說:“昨天的話,是我錯了。”龐統說:“君臣都有錯,怎能只怪主公?”劉備也大笑,心情如初。

劉璋聽說劉備殺了楊懷、高沛,攻下了涪水關,大驚:“沒想到竟有此事!”於是召集文武官員商議退兵之策。黃權說:“可以連夜派兵駐守雒縣,堵住咽喉要道。即使劉備有精兵,也過不來。”劉璋於是派劉璝、泠苞、張任、鄧賢五萬大軍,連夜前往雒縣防守。途中,劉璝說:“我聽說錦屏山中有位異人,號‘紫虛上人’,能預知生死貴賤。我們這次行軍,正是經過錦屏山,何不前去詢問?”張任說:“大丈夫征戰,怎能問山野之人的預言?”劉璝說:“不然。聖人說:‘至誠之心,可以預知未來。’我們向高人請教,可以趨吉避凶。”於是四人帶五十多人到山下,問向樵夫。樵夫指了高山頂上,說是上人住處。四人上山,見一童子迎出,問了姓名,引到庵中。見紫虛上人坐在蒲團上。四人下拜,請求問前程。紫虛上人說:“我不過是個山野之人,怎能知道吉凶?”劉璝再三懇求,上人命童子取紙筆,寫下八句詩,交給他:“左龍右鳳,飛入西川。雛鳳墜地,臥龍昇天。一得一失,天數當然。見機而作,勿喪九泉。”劉璝又問:“我們四人的命運如何?”上人說:“命無法改變,何必再問!”劉璝再問時,上人閉眼垂眉,像在睡覺一樣,一言不發。四人下山。劉璝說:“神仙的話,不可不信。”張任說:“這人是瘋老頭,聽他有何用?”便上馬前行。

到了雒縣後,分配兵力,把守各處險要。劉璝說:“雒城是成都的屏障,一旦失守,成都就危險了。我們四人商議,派兩人守城,兩人去前面山地紮營,以防敵人逼近。”泠苞、鄧賢說:“我們願意去紮營。”劉璝大喜,分兵兩萬,與泠苞、鄧賢離開城六十里紮下兩座大營。劉璝、張任留守雒城。

劉備攻下涪水關後,與龐統商議進攻雒城。探子回報,劉璋已派四將前來,泠苞、鄧賢已領二萬兵,離開城六十里紮營。劉備召集衆將問:“誰敢去奪兩營的營地,立下頭功?”老將黃忠應聲而出:“老夫願往!”劉備說:“老將軍帶本部兵馬,前去雒城,若攻下泠苞、鄧賢的營地,必重賞。”黃忠很高興,領命而去。忽然帳下一人出來說:“老將軍年紀大了,能行嗎?小將不才,願替他去。”劉備一看,是魏延。黃忠說:“軍令已下,你敢擅自取代?”魏延說:“年紀大,不等於力量弱。我聽說泠苞、鄧賢是蜀中名將,血氣方剛,我擔心老將軍去靠近他們,難以取勝,會耽誤主公大計。所以我願意代替,是真心爲主公着想。”黃忠大怒:“你說我老,敢與我比武嗎?”魏延說:“就在主公面前,當面比試。贏的人去,如何?”黃忠立刻下階,叫小兵:“把刀拿來!”劉備急忙阻止:“不行!我現在帶兵攻川,全靠你們兩人。兩人對決,必有一傷,會耽誤大事。我來勸解,你們別吵!”龐統說:“你們不必爭。如今泠苞、鄧賢已紮下兩營。你們各帶本部兵馬,分別攻打一營。誰先奪下,誰就是頭功。”於是決定黃忠攻打泠苞的營,魏延攻打鄧賢的營。龐統說:“你們二人去的路上,可能相遇,主公可親率部隊作爲後援。”劉備留下龐統守城,自己和劉封、關平帶五千軍隊隨後出發。

黃忠回營後,下令次日四更做飯,五更準備,天亮就出發,從左邊山谷進攻。魏延卻悄悄派人探聽黃忠何時出發。探子回報:“明天四更做飯,五更出發,天亮進兵。”魏延暗喜,吩咐士兵二更做飯,三更出發,天亮前就趕到鄧賢營邊。士兵遵命,飽餐一頓,卸下馬鈴,人銜枚,捲起旗幟,悄悄進攻。

劉備令黃忠、魏延各自守一營,自己返回涪城,與龐統商議。探子回報:“東吳孫權派人與東川張魯結盟,準備進攻葭萌關。”劉備大驚:“如果葭萌關失守,後路被斷,我進退兩難,該怎麼辦?”龐統對孟達說:“你乃蜀中人,熟悉地理,去守葭萌關如何?”孟達說:“我推薦一個人,和我一起去,萬無一失。”劉備問是誰。孟達說:“他曾在荊州劉表手下任中郎將,是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劉備大喜,立刻派孟達和霍峻去守葭萌關。龐統回房,門吏忽然說:“有位客人特地來拜訪。”龐統出來迎接,見那人身高八尺,相貌威武,頭髮剪短披在頸上,衣服略顯凌亂。龐統問:“先生是誰?”那人不答,徑直爬上牀躺下。龐統十分懷疑,再三追問。那人說:“先別急,我告訴你天下的大事。”龐統更疑惑,命人端來酒食。那人起身便喫,毫不謙讓,喫相豪邁,喫完又睡。龐統更加不安,便派法正前去看望,怕是間諜。法正慌慌忙忙趕來。龐統出來迎接,說:“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說:“莫非是彭永言?”上階一看,那人突然躍起,說:“孝直,好久不見!”正是:只因川上遇見舊友,便讓涪江的洪流平息。

這人究竟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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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羅貫中(約1330年-約1400年),名本,字貫中,號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說家,《三國演義》的作者。山西幷州太原府人,主要作品有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傳》、《三遂平妖傳》。其中《三國志通俗演義》(又稱《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力作,這部長篇小說對後世文學創作影響深遠。除小說創作外,尚存雜劇《趙太祖龍虎風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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