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话说宝钗叫袭人问出原故,恐宝玉悲伤成疾,便将黛玉临死的话与袭人假作闲谈,说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后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并不是生前那样个人死后还是这样。活人虽有痴心,死的竟不知道。况且林姑娘既说仙去,他看凡人是个不堪的浊物,那里还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来缠扰了。”宝钗虽是与袭人说话,原说给宝玉听的。袭人会意,也说是“没有的事。若说林姑娘的魂灵儿还在园里,我们也算好的,怎么不曾梦见了一次。”宝玉在外闻听得,细细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几遍,怎么从没梦过。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梦都没有一个儿。我就在外间睡着,或者我从园里回来,他知道我的实心,肯与我梦里一见。我必要问他实在那里去了,我也时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这浊物,竟无一梦,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说:“我今夜就在外间睡了,你们也不用管我。”宝钗也不强他,只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园里去了急得话都说不出来。若是知道还不保养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说我们不用心。”宝玉道:“白这么说罢咧,我坐一会子就进来。你也乏了,先睡罢。”宝钗知他必进来的,假意说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罢。”宝玉听了,正合机宜。候宝钗睡了,他便叫袭人麝月另铺设下一副被褥,常叫人进来瞧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钗故意装睡,也是一夜不宁。那宝玉知是宝钗睡着,便与袭人道:“你们各自睡罢,我又不伤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进去,只要不惊动我就是了。”袭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预备下了茶水,关好了门,进里间去照应一回,各自假寐,宝玉若有动静,再为出来。宝玉见袭人等进来,便将坐更的两个婆子支到外头,他轻轻的坐起来,暗暗的祝了几句,便睡下了,欲与神交。起初再睡不着,以后把心一静,便睡去了。   岂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拭眼坐起来想了一回,并无有梦,便叹口气道:“正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宝钗却一夜反没有睡着,听宝玉在外边念这两句,便接口道:“这句又说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时,又该生气了。”宝玉听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来搭讪着往里间走来,说:“我原要进来的,不觉得一个盹儿就打着了。”宝钗道:“你进来不进来与我什么相干。”袭人等本没有睡,眼见他们两个说话,即忙倒上茶来。已见老太太那边打发小丫头来,问:“宝二爷昨睡得安顿么?若安顿时,早早的同二奶奶梳洗了就过去。”袭人便说:“你去回老太太,说宝玉昨夜很安顿,回来就过来。”小丫头去了。   宝钗起来梳洗了,莺儿袭人等跟着先到贾母那里行了礼,便到王夫人那边起至凤姐都让过了,仍到贾母处,见他母亲也过来了。大家问起:“宝玉晚上好么?”宝钗便说:“回去就睡了,没有什么。”众人放心,又说些闲话。只见小丫头进来说:“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见说孙姑爷那边人来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些话,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让他去罢。如今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边哭呢,大约就过来辞老太太。”贾母众人听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说:“二姑娘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命里遭着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能出头。这便怎么好!”说着,迎春进来,泪痕满面,因为是宝钗的好日子,只得含着泪,辞了众人要回去。贾母知道他的苦处,也不便强留,只说道:“你回去也罢了。但是不要悲伤,碰着了这样人,也是没法儿的。过几天我再打发人接你去。”迎春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只是没有再来的时候了。”说着,眼泪直流。众人都劝道:“这有什么不能回来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远,要见面就难了。”贾母等想起探春,不觉也大家落泪,只为是宝钗的生日,即转悲为喜说:“这也不难,只要海疆平静,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见的着了。”大家说:“可不是这么着呢。”说着,迎春只得含悲而别。众人送了出来,仍回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   众人见贾母劳乏,各自散了。独有薛姨妈辞了贾母,到宝钗那里,说道:“你哥哥是今年过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时候减了等才好赎罪。这几年叫我孤苦伶仃怎么处!我想要与你二哥哥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宝钗道:“妈妈是为着大哥哥娶了亲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犹豫起来。据我说很该就办。邢姑娘是妈妈知道的,如今在这里也很苦,娶了去虽说我家穷,究竟比他傍人门户好多着呢。”薛姨妈道:“你得便的时候就去告诉老太太,说我家没人,就要拣日子了。”宝钗道:“妈妈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个好日子,过来和老太太、大太太说了,娶过去就完了一宗事。这里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才好。”薛姨妈道:“今日听见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要留你妹妹在这里住几天,所以他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们姊妹们也多叙几天话儿。”宝钗道:“正是呢。”于是薛姨妈又坐了一坐,出来辞了众人回去了。   却说宝玉晚间归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梦,“或者他已经成仙,所以不肯来见我这种浊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儿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个主意,向宝钗说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间睡着,似乎比在屋里睡的安稳些,今日起来心里也觉清静些。我的意思还要在外间睡两夜,只怕你们又来拦我。”宝钗听了,明知早晨他嘴里念诗是为着黛玉的事了。想来他那个呆性是不能劝的,倒好叫他睡两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罢了,况兼昨夜听他睡的倒也安静,便道:“好没来由,你只管睡去,我们拦你作什么!但只不要胡思乱想,招出些邪魔外祟来。”宝玉笑道:“谁想什么!”袭人道:“依我劝二爷竟还是屋里睡罢,外边一时照应不到,着了风倒不好。”宝玉未及答言,宝钗却向袭人使了个眼色。袭人会意,便道:“也罢,叫个人跟着你罢,夜里好倒茶倒水的。”宝玉便笑道:“这么说,你就跟了我来。”袭人听了倒没意思起来,登时飞红了脸,一声也不言语。宝钗素知袭人稳重,便说道:“他是跟惯了我的,还叫他跟着我罢。叫麝月五儿照料着也罢了。况且今日他跟着我闹了一天也乏了,该叫他歇歇了。”宝玉只得笑着出来。宝钗因命麝月五儿给宝玉仍在外间铺设了,又嘱咐两个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点神儿。   两个答应着出来,看见宝玉端然坐在床上,闭目合掌,居然像个和尚一般,两个也不敢言语,只管瞅着他笑。宝钗又命袭人出来照应。袭人看见这般却也好笑,便轻轻的叫道:“该睡了,怎么又打起坐来了!”宝玉睁开眼看见袭人,便道:“你们只管睡罢,我坐一坐就睡。”袭人道:“因为你昨日那个光景,闹的二奶奶一夜没睡。你再这么着,成何事体。”宝玉料着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袭人又嘱咐了麝月等几句,才进去关门睡了。这里麝月五儿两个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宝玉睡着,各自歇下。   那知宝玉要睡越睡不着,见他两个人在那里打铺,忽然想起那年袭人不在家时晴雯麝月两个人伏侍,夜间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为没穿衣服着了凉,后来还是从这个病上死的。想到这里,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凤姐说五儿给晴雯脱了个影儿,因又将想晴雯的心肠移在五儿身上。自己假装睡着,偷偷的看那五儿,越瞧越像晴雯,不觉呆性复发。听了听,里间已无声息,知是睡了。却见麝月也睡着了,便故意叫了麝月两声,却不答应。五儿听见宝玉唤人,便问道:“二爷要什么?”宝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儿见麝月已睡,只得起来重新剪了蜡花,倒了一钟茶来,一手托着漱盂。却因赶忙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桃红绫子小袄儿,松松的挽着一个{髟赞}儿。宝玉看时,居然晴雯复生。忽又想起晴雯说的“早知担个虚名,也就打个正经主意了”,不觉呆呆的呆看,也不接茶。   那五儿自从芳官去后,也无心进来了。后来听见凤姐叫他进来伏侍宝玉,竟比宝玉盼他进来的心还急。不想进来以后,见宝钗袭人一般尊贵稳重,看着心里实在敬慕;又见宝玉疯疯傻傻,不似先前风致;又听见王夫人为女孩子们和宝玉顽笑都撵了:所以把这件事搁在心上,倒无一毫的儿女私情了。怎奈这位呆爷今晚把他当作晴雯,只管爱惜起来。那五儿早已羞得两颊红潮,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得轻轻的说道:“二爷漱口啊。”宝玉笑着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没有,便笑嘻嘻的问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儿听了摸不着头脑,便道:“都是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宝玉又悄悄的问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么?”五儿微微笑着点头儿。宝玉道:“你听见他说什么了没有?”五儿摇着头儿道:“没有。”宝玉已经忘神,便把五儿的手一拉。五儿急得红了脸,心里乱跳,便悄悄说道:“二爷有什么话只管说,别拉拉扯扯的。”宝玉才放了手,说道:“他和我说来着,‘早知担了个虚名,也就打正经主意了。’你怎么没听见么?”五儿听了这话明明是轻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么样,便说道:“那是他自己没脸,这也是我们女孩儿家说得的吗。”宝玉着急道:“你怎么也是这么个道学先生!我看你长的和他一模一样,我才肯和你说这个话,你怎么倒拿这些话来糟踏他!”   此时五儿心中也不知宝玉是怎么个意思,便说道:“夜深了,二爷也睡罢,别紧着坐着,看凉着。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了?”宝玉道:“我不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五儿没穿着大衣服,就怕他也像晴雯着了凉,便说道:“你为什么不穿上衣服就过来!”五儿道:“爷叫的紧,那里有尽着穿衣裳的空儿。要知道说这半天话儿时,我也穿上了。”宝玉听了,连忙把自己盖的一件月白绫子绵袄儿揭起来递给五儿,叫他披上。五儿只不肯接,说:“二爷盖着罢,我不凉。我凉我有我的衣裳。”说着,回到自己铺边,拉了一件长袄披上。又听了听,麝月睡的正浓,才慢慢过来说:“二爷今晚不是要养神呢吗?”宝玉笑道:“实告诉你罢,什么是养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儿听了,越发动了疑心,便问道:“遇什么仙?”宝玉道:“你要知道,这话长着呢。你挨着我来坐下,我告诉你。”五儿红了脸笑道:“你在那里躺着,我怎么坐呢。”宝玉道:“这个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顽,我怕冻着他,还把他揽在被里渥着呢。这有什么的!大凡一个人总不要酸文假醋才好。”五儿听了,句句都是宝玉调戏之意。那知这位呆爷却是实心实意的话儿。五儿此时走开不好,站着不好,坐下不好,倒没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着道:“你别混说了,看人家听见这是什么意思。怨不得人家说你专在女孩儿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着二奶奶和袭人姐姐都是仙人儿似的,只爱和别人胡缠。明儿再说这些话,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么脸见人。”   正说着,只听外面咕咚一声,把两个人吓了一跳。里间宝钗咳嗽了一声。宝玉听见,连忙呶嘴儿。五儿也就忙忙的息了灯悄悄的躺下了。原来宝钗袭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间劳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听见他们说话。此时院中一响,早已惊醒,听了听,也无动静。宝玉此时躺在床上,心里疑惑:“莫非林妹妹来了,听见我和五儿说话故意吓我们的?”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五更以后,才朦胧睡去。   却说五儿被宝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宝钗咳嗽,自己怀着鬼胎,生怕宝钗听见了,也是思前想后,一夜无眠。次日一早起来,见宝玉尚自昏昏睡着,便轻轻的收拾了屋子。那时麝月已醒,便道:“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你难道一夜没睡吗?”五儿听这话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讪笑,也不答言。不一时,宝钗袭人也都起来,开了门见宝玉尚睡,却也纳闷:“怎么外边两夜睡得倒这般安稳?”及宝玉醒来,见众人都起来了,自己连忙爬起,揉着眼睛,细想昨夜又不曾梦见,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儿说的宝钗袭人都是天仙一般,这话却也不错,便怔怔的瞅着宝钗。宝钗见他发怔,虽知他为黛玉之事,却也定不得梦不梦,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爷昨夜可真遇见仙了么?”宝玉听了,只道昨晚的话宝钗听见了,笑着勉强说道:“这是那里的话!”那五儿听了这一句,越发心虚起来,又不好说的,只得且看宝钗的光景。只见宝钗又笑着问五儿道:“你听见二爷睡梦中和人说话来着么?”宝玉听了,自己坐不住,搭讪着走开了。五儿把脸飞红,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说了几句,我也没听真。什么‘担了虚名’,又什么‘没打正经主意’,我也不懂,劝着二爷睡了,后来我也睡了,不知二爷还说来着没有。”宝钗低头一想:“这话明是为黛玉了。但尽着叫他在外头,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来。况兼他的旧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设法将他的心意挪移过来,然后能免无事。”想到这里,不免面红耳热起来,也就讪讪的进房梳洗去了。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鸳鸯等并没有告诉人。   这日晚间,宝玉回到自己屋里,见宝钗自贾母王夫人处才请了晚安回来。宝玉想着早起之事,未免赧颜抱惭。宝钗看他这样,也晓得是个没意思的光景,因想着:“他是个痴情人,要治他的这病,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之。”想了一回,便问宝玉道:“你今夜还在外间睡去罢咧?”宝玉自觉没趣,便道:“里间外间都是一样的。”宝钗意欲再说,反觉不好意思。袭人道:“罢呀,这倒是什么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么安稳!”五儿听见这话,连忙接口道:“二爷在外间睡,别的倒没什么,只是爱说梦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儿,又不敢驳他的回。”袭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说梦话不说?你们只管把二爷的铺盖铺在里间就完了。”宝钗听了,也不作声。宝玉自己惭愧不来,那里还有强嘴的分儿,便依着搬进里间来。一则宝玉负愧,欲安慰宝钗之心;二则宝钗恐宝玉思郁成疾,不如假以词色,使得稍觉亲近,以为移花接木之计。于是当晚袭人果然挪出去。宝玉因心中愧悔,宝钗欲拢络宝玉之心,自过门至今日,方才如鱼得水,恩爱缠绵,所谓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后话。   且说次日宝玉宝钗同起,宝玉梳洗了先过贾母这边来。这里贾母因疼宝玉,又想宝钗孝顺,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便叫鸳鸯开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遗一个汉玉玦,虽不及宝玉他那块玉石,挂在身上却也稀罕。鸳鸯找出来递与贾母,便说道:“这件东西我好像从没见的,老太太这些年还记得这样清楚,说是那一箱什么匣子里装着,我按着老太太的话一拿就拿出来了。老太太怎么想着拿出来做什么?”贾母道:“你那里知道,这块玉还是祖爷爷给我们老太爷,老太爷疼我,临出嫁的时候叫了我去亲手递给我的。还说:‘这玉是汉时所佩的东西,很贵重,你拿着就像见了我的一样。’我那时还小,拿了来也不当什么,便撩在箱子里。到了这里,我见咱们家的东西也多,这算得什么,从没带过,一撩便撩了六十多年。今儿见宝玉这样孝顺,他又丢了一块玉,故此想着拿出来给他,也像是祖上给我的意思。”一时宝玉请了安,贾母便喜欢道:“你过来,我给你一件东西瞧瞧。”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便把那块汉玉递给宝玉。宝玉接来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圆,形似甜瓜,色有红晕,甚是精致。宝玉口口称赞。贾母道:“你爱么?这是我祖爷爷给我的,我传了你罢。”宝玉笑着请了个安谢了,又拿了要送给他母亲瞧。贾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诉你老子,又说疼儿子不如疼孙子了。他们从没见过。”宝玉笑着去了。宝钗等又说了几句话,也辞了出来。   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咳嗽。邢王二夫人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不过叫人告诉贾政,立刻来请了安。贾政出来,即请大夫看脉。不多一时,大夫来诊了脉,说是有年纪的人停了些饮食,感冒些风寒,略消导发散些就好了。开了方子,贾政看了,知是寻常药品,命人煎好进服。以后贾政早晚进来请安,一连三日,不见稍减。贾政又命贾琏:“打听好大夫,快去请来瞧老太太的病。咱们家常请的几个大夫,我瞧着不怎么好,所以叫你去。”贾琏想了一想,说道:“记得那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倒是请了一个不行医的来瞧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贾政道:“医道却是极难的,愈是不兴时的大夫倒有本领。你就打发人去找来罢。”贾琏即忙答应去了,回来说道:“这刘大夫新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进城一次。这时等不得,又请了一位,也就来了。”贾政听了,只得等着。不题。   且说贾母病时,合宅女眷无日不来请安。一日,众人都在那里,只见看园内腰门的老婆子进来,回说:“园里的栊翠庵的妙师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来请安。”众人道:“他不常过来,今儿特地来,你们快请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贾母。岫烟是妙玉的旧相识,先走出去接他。只见妙玉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绸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麈尾念珠,跟着一个侍儿,飘飘拽拽的走来。岫烟见了问好,说是“在园内住的日子,可以常常来瞧瞧你。近来因为园内人少,一个人轻易难出来。况且咱们这里的腰门常关着,所以这些日子不得见你。今儿幸会。”妙玉道:“头里你们是热闹场中,你们虽在外园里住,我也不便常来亲近。如今知道这里的事情也不大好,又听说是老太太病着,又掂记你,并要瞧瞧宝姑娘。我那管你们的关不关,我要来就来,我不来你们要我来也不能啊。”岫烟笑道:“你还是那种脾气。”一面说着,已到贾母房中。众人见了都问了好。妙玉走到贾母床前问候,说了几句套话。贾母便道:“你是个女菩萨,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这样慈善的人,寿数正有呢。一时感冒,吃几贴药想来也就好了。有年纪人只要宽心些。”贾母道:“我倒不为这些,我是极爱寻快乐的。如今这病也不觉怎样,只是胸隔闷饱,刚才大夫说是气恼所致。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这不是那大夫脉理平常么。我和琏儿说了,还是头一个大夫说感冒伤食的是,明儿仍请他来。”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里办一桌净素菜来,请他在这里便饭。妙玉道:“我已吃过午饭了,我是不吃东西的。”王夫人道:“不吃也罢,咱们多坐一会说些闲话儿罢。”妙玉道:“我久已不见你们,今儿来瞧瞧。”又说了一回话便要走,回头见惜春站着,便问道:“四姑娘为什么这样瘦?不要只管爱画劳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画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园里的显亮,所以没兴画。”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就是你才进来的那个门东边的屋子。你要来很近。”妙玉道:“我高兴的时候来瞧你。”惜春等说着送了出去,回身过来,听见丫头们回说大夫在贾母那边呢。众人暂且散去。   那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腹泻。贾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同王夫人亲视汤药。一日,见贾母略进些饮食,心里稍宽。只见老婆子在门外探头,王夫人叫彩云看去,问问是谁。彩云看了是陪迎春到孙家去的人,便道:“你来做什么?”婆子道:“我来了半日,这里找不着一个姐姐们,我又不敢冒撞,我心里又急。”彩云道:“你急什么?又是姑爷作践姑娘不成么?”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儿闹了一场,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们又不请大夫,今日更利害了。”彩云道:“老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的。”王夫人在内已听见了,恐老太太听见不受用,忙叫彩云带他外头说去。岂知贾母病中心静,偏偏听见,便道:“迎丫头要死了么?”王夫人便道:“没有。婆子们不知轻重,说是这两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这里问大夫。”贾母道:“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请了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叫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这里贾母便悲伤起来,说是:“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他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王夫人鸳鸯等解劝了好半天。那时宝钗李氏等不在房中,凤姐近来有病,王夫人恐贾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们来陪着,自己回到房中,叫彩云来埋怨这婆子不懂事,“以后我在老太太那里,你们有事不用来回。”丫头们依命不言。岂知那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头的人已传进来说:“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便哭了一场。现今他父亲不在家中,只得叫贾琏快去瞧看。知贾母病重,众人都不敢回。可怜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结褵年余,不料被孙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   贾母病势日增,只想这些好女儿。一时想起湘云,便打发人去瞧他。回来的人悄悄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里,不便上去,到了后头找了琥珀,告诉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们去打听。那里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说这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过来请安,还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问起来,务必托你们变个法儿回老太太才好。”琥珀听了,咳了一声,就也不言语了,半日说道:“你去罢。”琥珀也不便回,心里打算告诉鸳鸯,叫他撒谎去,所以来到贾母床前,只见贾母神色大变,地下站着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说“瞧着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语了。这里贾政悄悄的叫贾琏到身旁,向耳边说了几句话。贾琏轻轻的答应出去了,便传齐了现在家的一干家人说:“老太太的事待好出来了,你们快快分头派人办去。头一件先请出板来瞧瞧,好挂里子。快到各处将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开明了,便叫裁缝去做孝衣。那棚杠执事都去讲定。厨房里还该多派几个人。”赖大等回道:“二爷,这些事不用爷费心,我们早打算好了。只是这项银子在那里打算?”贾琏道:“这种银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刚才老爷的主意只要办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赖大等答应,派人分头办去。   贾琏复回到自己房中,便问平儿:“你奶奶今儿怎么样?”平儿把嘴往里一努说:“你瞧去。”贾琏进内,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得,暂且靠在炕桌儿上。贾琏道:“你只怕养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儿明儿就要出来了,你还脱得过么。快叫人将屋里收拾收拾就该紥挣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还能回来么。”凤姐道:“咱们这里还有什么收拾的,不过就是这点子东西,还怕什么!你先去罢,看老爷叫你。我换件衣裳就来。”   贾琏先回到贾母房里,向贾政悄悄的回道:“诸事已交派明白了。”贾政点头。外面又报太医进来了,贾琏接入,又诊了一回,出来悄悄的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气不好,防着些。”贾琏会意,与王夫人等说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鸳鸯过来,叫他把老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鸳鸯自去料理。贾母睁眼要茶喝,邢夫人便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个,倒一钟茶来我喝。”众人不敢违拗,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又喝一口,便说:“我要坐起来。”贾政等道:“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可以不必坐起来才好。”贾母道:“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略靠着和你们说说话。”珍珠等用手轻轻的扶起,看见贾母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话说宝钗让袭人打听清楚了原委,怕宝玉伤心过度,便对袭人说了一些话,像是随意闲聊:“人生在世,有情有意,死后各自走自己的路,哪像活着的时候,人死之后还像生前那样。活着的人或许有痴情,可死了的人哪知道这些。况且林姑娘说她已经去了仙境,觉得凡人都是浑浊不堪的,怎么会愿意留在世上呢。只是人自己心里有怀疑,所以才招来邪祟和不安。”宝钗虽然跟袭人说话,实际上也是想让宝玉知道这些话。袭人听了,也笑着说:“这哪是真事啊!如果说林姑娘的魂魄还留在园子里,我们就算运气不错了,怎么从来没梦见过呢?”宝玉在外面听到这些,便认真地想:“还真是奇怪。我知道林妹妹走了,那天我总想着她,怎么从来没有梦到她呢?想必她已经去了天上,看我这凡夫俗子连神明都接触不到,所以梦里一个都没出现过。或许我躺在外间睡觉,或者我从园子里回来时,她知道我真心实意,会梦中见我一面。我一定要问清楚她到底去了哪里,也该时常祭拜她。如果她根本不管我这个凡人,连梦都不来,那我也许就不再挂念了。”主意定了,便说道:“我今夜就在外间睡觉,你们不必管我。”宝钗也没强拦他,只说:“你别乱想。你看看太太因为你在园子里着急得话都说不完整了,要是知道你不注意身体,老太太知道了,又要说我们不够用心。”宝玉说:“白说这些吧,我坐一会儿就进来,你也累了,早点睡吧。”宝钗知道他一定会进来,就故意说道:“我睡了,叫袭姑娘伺候你吧。”宝玉听了,正合心意。等宝钗睡下后,他便叫袭人和麝月另外准备了一副被褥,还让人进来查看二奶奶睡着了没有。宝钗也故意装睡,整夜都睡不着。宝玉知道宝钗睡着了,便对袭人说:“你们都去睡吧,我不伤心。如果你不信,就陪着我睡,只要不吵醒我就好。”袭人果然帮他铺好床,准备了茶水,关了门,进里间照应一会儿,各自假寐。只要宝玉有动静,就立刻出来。宝玉见袭人进来,便把值班的两个婆子赶出去,轻轻坐起身,默默地念了几句咒语,便躺下想与神交。起初睡不着,后来心静下来,便沉沉睡去。

谁知这一夜睡得安稳,直到天亮。宝玉醒来,擦了擦眼睛,坐起来想了一阵,竟然没有做梦,便叹了一口气说:“真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宝钗却一夜没睡着,听见宝玉念这句,便接了一句:“这话说得太莽撞了,如果林妹妹活着,该生气的。”宝玉听了,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便起身打了个招呼往里间走,说:“我本来想进来的,没想到睡着了。”宝钗说:“你进不进与我有什么关系。”袭人等人本来就没睡,见他们两个说话,赶紧倒了茶。这时,从老太太那边来个小丫鬟说:“宝二爷昨晚上睡得安好吗?如果安好,就赶紧和二奶奶一起梳洗,去那边走一趟。”袭人便说:“你去告诉老太太,宝二爷昨晚睡得很安稳,回来就去。”小丫鬟便走了。

宝钗起来梳洗后,带着莺儿、袭人等人先去给贾母行礼,之后依次见了王夫人、凤姐,又回到贾母处,见到了她母亲。大家聊起:“宝玉晚上怎么样?”宝钗说:“我回去就睡了,没什么。”大家听了,心里踏实,又聊了些闲话。只见一个小丫鬟进来报告:“二姑奶奶要回去了。听说孙家的女婿来大太太那里说了话,大太太让人去四姑娘那边说不必留了,让他走吧。现在二姑奶奶在大太太那边哭呢,大概很快就来辞行。”贾母等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都说:“二姑娘这样的人,怎么命里就碰到这么坏的人,一辈子都出不了头。这该怎么办啊!”说着,迎春进来了,泪流满面,因为是宝钗的生日,只好含着泪,辞别众人要回去了。贾母知道她的苦处,也不好强行挽留,只说:“你去吧,但别悲伤,碰上这样的人,也是没办法的。过几天我再派人接你回去。”迎春说:“老太太一直疼我,现在也疼不到了。可怜我这辈子再也没法回来见您了。”说着,眼泪直流。大家劝道:“这有什么不能回来的?不像你三妹妹,远在别处,想见面都难。”贾母等人想起探春,也都不禁落泪,因为是宝钗的生日,便转悲为喜地说:“这不难,只要海疆稳定,那边亲家调进京来,就能见上一面。”大家又聊了些,便散了。

从那以后,贾母饮食日渐减少,胸口憋闷,头晕眼花,还咳嗽不止。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人请安时,见她精神尚可,便只叫人告诉贾政,让他立刻去请安。贾政一来,立刻请了大夫看脉。不一会儿,大夫来了,说:“年纪大了,饮食减少,又受了风寒,稍作调理发散就没事了。”开了药方,贾政看了,觉得是普通药,便让人煎好喝了。然而接下来几天,贾政早晚都来请安,病情一点没好转。贾政又命令贾琏:“快找个好大夫,来给老太太看病。我们家请的几个大夫,我看不太靠谱,所以让你去找个真正有本事的。”贾琏想了想说:“我记得当年宝兄弟病的时候,就请过一个不常行医的人,反而治好了。现在不如找他。”贾政说:“医道确实很难,越是不被重视的大夫,反而有本事。你就去打发人找来吧。”贾琏赶紧应了,回来后说:“这位刘大夫最近出城教书去了,过十来天才回一次。现在等不了,我请了一位,也来了。”贾政听了,只能等下去。

贾母病时,家里女眷每天都来请安。有一天,看园子的老婆子进来,说:“园子里栊翠庵的妙师父听说老太太病了,特意来请安。”大家说:“他不常来,今天特地来,你们快请他进来。”凤姐走到床前回话。岫烟是妙玉的旧识,先走出去迎接。只见妙玉头戴妙常髻,穿着月白素绸袄,外罩水田青缎边长背心,腰系淡墨画白绫裙,手拿麈尾和念珠,带着一个侍从,轻轻飘进。岫烟见了,说:“在园子里住的日子,我一直想常来看看你。最近园里人少了,我一个人难出来。又因为腰门常关着,很久没见你了。今天终于碰上了。”妙玉说:“以前你们住热闹地方,我也不便常来。现在知道这里情况不好,听说老太太病了,我惦记着你,还想看看宝姑娘。我不管你们的门关不关,我如果想来,就来。你们想我来,也拦不住我。”岫烟笑着说:“你还是这脾气。”边说边走到贾母床前问安。大家见了,都问候了。妙玉走到贾母床前,说了几句客套话。贾母说:“你是个女菩萨,你看我的病好不好了?”妙玉说:“老太太心地善,寿数一定长。这一时感冒,吃几副药就会好。年纪大的人,只要心情放宽些就好。”贾母说:“我不是为这个,我是特别爱快乐。现在病也不太严重,只是胸口闷,刚才大夫说是气恼引起的。你是知道的,谁敢给我气受,这脉理不分明吧?我和琏儿说好了,还是第一个大夫说的伤食感冒,明天再请他来。”说着,叫鸳鸯吩咐厨房准备一桌素菜,招待她吃个便饭。妙玉说:“我午饭已经吃了,我不吃东西。”王夫人说:“不吃也行,咱们多坐一会儿聊聊天。”妙玉说:“我很久没见你们了,今天来瞧瞧。”说了几句,就要走了,回头见惜春站着,便问:“四姑娘为什么这么瘦?是不是太爱画画了?”惜春说:“我很久没画了。现在住的房子比园子里暗,所以没兴致画。”妙玉说:“你住哪?”惜春说:“就是你刚进来的那扇门东边的屋子,你来很方便。”妙玉说:“我高兴的时候再来看你。”大家聊完,送她出去。回头听见丫头们说大夫在贾母那边,大家便散了。

谁知贾母的病情越来越重,找了很多医生治疗都无效,还开始腹泻。贾政急了,知道病不好治,便命令家人去衙门请假,日夜和王夫人一起守在床前,看汤药。有一天,贾母略吃了点东西,心里稍松。这时,老婆子在门外探头,王夫人叫彩云去瞧,问是谁。彩云看清楚是陪迎春去孙家的丫头,便问:“你来做什么?”老婆子说:“我在门口站了半日,找不到一个姐姐,又不敢贸然闯进来,心里着急。”彩云说:“你急什么?是姑娘被姑爷欺负了吗?”老婆子说:“姑娘不好了。前天闹了一场,哭了一夜,昨天痰堵住了,他们又没请大夫,今天更严重了。”彩云说:“老太太病着呢,别大惊小怪。”王夫人在屋里听到后,怕老太太听见更难受,赶紧叫彩云带她到外面说。谁知贾母病中心静,偏偏听到了,便问:“迎丫头要死了吗?”王夫人说:“没有。她们不知道轻重,说这几日有点病,怕不好,来问大夫。”贾母说:“看我的大夫就好,快请去。”王夫人便叫彩云去告诉大太太,那老婆子走了。贾母便伤心起来,说:“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福没了,三丫头远嫁不能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许能熬过去,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王夫人、鸳鸯等人劝了好久。当时宝钗、李氏不在屋中,凤姐也病着,王夫人怕贾母悲痛加重,便叫人把她们叫来陪着,自己回到房里,叫彩云去责备那个丫头“以后我在老太太身边,有事别再回来说。”丫头们依命不言。谁知那老婆子刚到邢夫人那里,外面的人已说:“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听了,也哭了一场。她父亲不在家,只能叫贾琏赶紧去看看。得知贾母病重,大家都不敢回。可怜一个如花似月的女子,结婚一年多,竟被孙家欺负致死,又正值贾母病重,大家不便离开,只好容许孙家草草收场。

贾母病情日渐加重,只想着这些女儿。突然想起湘云,便派人去看她。回来的人悄悄找鸳鸯,因鸳鸯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人在场,不便上去,后来找到琥珀,告诉她:“老太太想见史姑娘,让我们去打听。谁知道史姑娘哭得厉害,说姑爷得了急病,医生都说恐怕治不好,若是变成痨病,还能撑四五年。她心里很着急,又知道老太太病了,就没办法过来请安,还说让我别在老太太面前提起。要是老太太问起,一定要想办法替她搪塞。”琥珀听完,咳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去吧。”琥珀也没回,心里盘算着要对鸳鸯说谎,到了贾母床前,见贾母脸色大变,地上站着一屋子人,叽叽喳喳说“好像不行了”,不敢开口。这时,贾政悄悄叫贾琏靠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贾琏轻声答应,便传话给家里所有家人:“老太太的事,等消息出来后,你们赶紧分头派人去办。第一件事是请出板子来,好挂里子。赶紧到各处量好大家的衣服尺寸,开个清单,让裁缝做孝衣。还有棚杠、执事等,都去定下。厨房也得多派几个人。”赖大等人回道:“二爷,这些事不用您操心,我们早就想好了。就是这孝银放在哪里?”贾琏说:“这种银子不用想,老太太早留着了。刚才老爷的意思,只要办得好,我想外面也好看。”赖大等人答应,便分头去安排。

贾琏回到自己房间,问平儿:“你奶奶今天怎么样?”平儿把嘴往里一努说:“你去瞧吧。”贾琏进屋,见凤姐正要穿衣,一时动不了,只能靠在炕桌边。贾琏说:“你怕撑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天明天就要出事,你还挺得住吗?快让人把屋子收拾好,准备去撑场面。要是真出事,我们还能回来吗?”凤姐说:“我们这里还有什么好收拾的,就这点东西,怕什么!你先去吧,等老爷叫你。我换件衣服就来。”贾琏先回到贾母房中,悄悄告诉贾政:“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贾政点头。外面又传来太医进来,贾琏接了进去,又看了片刻,出来轻轻告诉贾琏:“老太太的脉象不好,要小心些。”贾琏明白,便告诉了王夫人等人。王夫人立刻使眼色让鸳鸯过去,叫他把老太太的衣服包裹准备好。鸳鸯去准备。贾母睁开眼要喝水,邢夫人端来参汤。贾母刚接过,就说:“别这个,来一碗茶我喝。”众人不敢违抗,赶紧送上,一口喝完,又想喝,又喝一口,便说:“我想要坐起来。”贾政等人说:“老太太要什么,只管说,不必坐起来。”贾母说:“我喝了一口水,心里舒服些,靠在你们身边说话一会儿。”珍珠等人轻轻扶起她,发现她这回精神不错。生死未卜,下回再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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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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