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感深秋撫琴悲往事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卻說黛玉叫進寶釵家的女人來,問了好,呈上書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將寶釵來書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着:   妹生辰不偶,家運多艱,姊妹伶仃,萱親衰邁。兼之猇聲狺語,旦暮無休。更遭慘禍飛災,不啻驚風密雨。夜深輾側,愁緒何堪。屬在同心,能不爲之愍惻乎?回憶海棠結社,序屬清秋,對菊持螯,同盟歡洽。猶記“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爲底遲“之句,未嘗不嘆冷節遺芳,如吾兩人也。感懷觸緒,聊賦四章,匪曰無故呻吟,亦長歌當哭之意耳。   悲時序之遞嬗兮,又屬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獨處離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憂?無以解憂兮,我心咻咻。一解。   雲憑憑兮秋風酸,步中庭兮霜葉幹。何去何從兮,失我故歡。靜言思之兮惻肺肝!二解。   惟鮪有潭兮,惟鶴有梁。鱗甲潛伏兮,羽毛何長!搔首問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誰知餘之永傷。三解。   銀河耿耿兮寒氣侵,月色橫斜兮玉漏沉。憂心炳炳兮發我哀吟,吟復吟兮寄我知音。四解。黛玉看了,不勝傷感。又想:“寶姐姐不寄與別人,單寄與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正在沉吟,只聽見外面有人說道:“林姐姐在家裏呢麼?”黛玉一面把寶釵的書疊起,口內便答應道:“是誰?”正問着,早見幾個人進來,卻是探春、湘雲、李紋、李綺。彼此問了好,雪雁倒上茶來,大家喝了,說些閒話。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詩來,黛玉便道:“寶姐姐自從挪出去,來了兩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來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終久還來我們這裏不來。”探春微笑道:“怎麼不來,橫豎要來的。如今是他們尊嫂有些脾氣,姨媽上了年紀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寶姐姐照料一切,那裏還比得先前有工夫呢。”正說着,忽聽得唿喇喇一片風聲,吹了好些落葉,打在窗紙上。停了一回兒,又透過一陣清香來。衆人聞着,都說道:“這是何處來的香風?這像什麼香?”黛玉道:“好像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終不脫南邊人的話,這大九月裏的,那裏還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麼不竟說是桂花香只說似乎像呢。”湘雲道:“三姐姐,你也別說。你可記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邊,正是晚桂開的時候了。你只沒有見過罷了,等你明日到南邊去的時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麼事到南邊去?況且這個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們說嘴。”李紋李綺只抿着嘴兒笑。黛玉道:“妹妹,這可說不齊。俗語說,‘人是地行仙’,今日在這裏,明日就不知在那裏。譬如我,原是南邊人,怎麼到了這裏呢?”湘雲拍着手笑道:“今兒三姐姐可叫林姐姐問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邊人到這裏,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就不同。也有本來是北邊的;也有根子是南邊,生長在北邊的,也有生長在南邊,到這北邊的,今兒大家都湊在一處。可見人總有一個定數,大凡地和人總是各自有緣分的。”衆人聽了都點頭,探春也只是笑。又說了一會子閒話兒,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門口,大家都說:“你身上纔好些,別出來了,看着了風。”   於是黛玉一面說着話兒,一面站在門口又與四人殷勤了幾句,便看着他們出院去了。進來坐着,看看已是林鳥歸山,夕陽西墜。因史湘雲說起南邊的話,便想着“父母若在,南邊的景緻,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橋,六朝遺蹟。不少下人伏侍,諸事可以任意,言語亦可不避。香車畫舫,紅杏青帘,惟我獨尊。今日寄人籬下,縱有許多照應,自己無處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麼罪孽,今生這樣孤悽。真是李後主說的‘此間日中只以眼淚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覺神往那裏去了。   紫鵑走來,看見這樣光景,想着必是因剛纔說起南邊北邊的話來,一時觸着黛玉的心事了,便問道:“姑娘們來說了半天話,想來姑娘又勞了神了。剛纔我叫雪雁告訴廚房裏給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湯,加了一點兒蝦米兒,配了點青筍紫菜。姑娘想着好麼?”黛玉道:“也罷了。”紫鵑道:“還熬了一點江米粥。”黛玉點點頭兒,又說道:“那粥該你們兩個自己熬了,不用他們廚房裏熬纔是。”紫鵑道:“我也怕廚房裏弄的不乾淨,我們各自熬呢。就是那湯,我也告訴雪雁和柳嫂兒說了,要弄乾淨着。柳嫂兒說了,他打點妥當,拿到他屋裏叫他們五兒瞅着燉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骯贓,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備,都是人家。這會子又湯兒粥兒的調度,未免惹人厭煩。”說着,眼圈兒又紅了。紫鵑道:“姑娘這話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兒,又是老太太心坎兒上的。別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討好兒還不能呢,那裏有抱怨的。”黛玉點點頭兒,因又問道:“你才說的五兒,不是那日和寶二爺那邊的芳官在一處的那個女孩兒?”紫鵑道:“就是他。”黛玉道:“不聽見說要進來麼?”紫鵑道:“可不是,因爲病了一場,後來好了纔要進來,正是晴雯他們鬧出事來的時候,也就耽擱住了。”黛玉道:“我看那丫頭倒也還頭臉兒乾淨。”說着,外頭婆子送了湯來。雪雁出來接時,那婆子說道:“柳嫂兒叫回姑娘,這是他們五兒作的,沒敢在大廚房裏作,怕姑娘嫌骯贓。”雪雁答應着接了進來。黛玉在屋裏已聽見了,吩咐雪雁告訴那老婆子回去說,叫他費心。雪雁出來說了,老婆子自去。這裏雪雁將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兒上,因問黛玉道:“還有咱們南來的五香大頭菜,拌些麻油醋可好麼?”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贅了。”一面盛上粥來,黛玉喫了半碗,用羹匙舀了兩口湯喝,就擱下了。兩個丫鬟撤了下來,拭淨了小几端下去,又換上一張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盥了手,便道:“紫鵑,添了香了沒有?”紫鵑道:“就添去。”黛玉道:“你們就把那湯和粥喫了罷,味兒還好,且是乾淨。待我自己添香罷。”兩個人答應了,在外間自喫去了。   這裏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纔要拿本書看,只聽得園內的風自西邊直透到東邊,穿過樹枝,都在那裏唏留譁喇不住的響。一回兒,檐下的鐵馬也只管叮叮噹噹的亂敲起來。一時雪雁先喫完了,進來伺候。黛玉便問道:“天氣冷了,我前日叫你們把那些小毛兒衣服晾晾,可曾晾過沒有?”雪雁道:“都晾過了。”黛玉道:“你拿一件來我披披。”雪雁走去將一包小毛衣服抱來,打開氈包,給黛玉自揀。只見內中夾着個絹包兒,黛玉伸手拿起打開看時,卻是寶玉病時送來的舊手帕,自己題的詩,上面淚痕猶在,裏頭卻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並寶玉通靈玉上的穗子。原來晾衣服時從箱中撿出,紫鵑恐怕遺失了,遂夾在這氈包裏的。這黛玉不看則已,看了時也不說穿那一件衣服,手裏只拿着那兩方手帕,呆呆的看那舊詩。看了一回,不覺的簌簌淚下。紫鵑剛從外間進來,只見雪雁正捧着一氈包衣裳在旁邊呆立,小几上卻擱着剪破的香囊,兩三截兒扇袋和那鉸折了的穗子,黛玉手中自拿着兩方舊帕,上邊寫着字跡,在那裏對着滴淚。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間舊啼痕。   紫鵑見了這樣,知是他觸物傷情,感懷舊事,料道勸也無益,只得笑着道:“姑娘還看那些東西作什麼,那都是那幾年寶二爺和姑娘小時一時好了,一時惱了,鬧出來的笑話兒。要像如今這樣斯抬斯敬,那裏能把這些東西白遭塌了呢。”紫鵑這話原給黛玉開心,不料這幾句話更提起黛玉初來時和寶玉的舊事來,一發珠淚連綿起來。紫鵑又勸道:“雪雁這裏等着呢,姑娘披上一件罷。”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紫鵑連忙拾起,將香袋等物包起拿開。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悶悶的走到外間來坐下。回頭看見案上寶釵的詩啓尚未收好,又拿出來瞧了兩遍,嘆道:“境遇不同,傷心則一。不免也賦四章,翻入琴譜,可彈可歌,明日寫出來寄去,以當和作。”便叫雪雁將外邊桌上筆硯拿來,濡墨揮毫,賦成四疊。又將琴譜翻出,借他《猗蘭》《思賢》兩操,合成音韻,與自己做的配齊了,然後寫出,以備送與寶釵。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將自己帶來的短琴拿出,調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個絕頂聰明人,又在南邊學過幾時,雖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撫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鵑收拾睡覺。不題。   卻說寶玉這日起來梳洗了,帶着焙茗正往書房中來,只見墨雨笑嘻嘻的跑來迎頭說道:“二爺今日便宜了,太爺不在書房裏,都放了學了。”寶玉道:“當真的麼?”墨雨道:“二爺不信,那不是三爺和蘭哥兒來了。”寶玉看時,只見賈環賈蘭跟着小廝們,兩個笑嘻的嘴裏咭咭呱呱不知說些什麼,迎頭來了。見了寶玉,都垂手站住。寶玉問道:“你們兩個怎麼就回來了?”賈環道:“今日太爺有事,說是放一天學,明兒再去呢。”寶玉聽了,方回身到賈母賈政處去稟明瞭,然後回到怡紅院中。襲人問道:“怎麼又回來了?”寶玉告訴了他,只坐了一坐兒,便往外走。襲人道:“往那裏去,這樣忙法?就放了學,依我說也該養養神兒了。”寶玉站住腳,低了頭,說道:“你的話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學,還不散散去,你也該可憐我些兒了。”襲人見說的可憐,笑道:“由爺去罷。”正說着,端了飯來。寶玉也沒法兒,只得且喫飯,三口兩口忙忙的喫完,漱了口,一溜煙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門口,只見雪雁在院中晾絹子呢。寶玉因問:“姑娘喫了飯了麼?”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懶待喫飯。這時候打盹兒呢。二爺且到別處走走,回來再來罷。”寶玉只得回來。   無處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幾天沒見,便信步走到蓼風軒來。剛到窗下,只見靜悄悄一無人聲。寶玉打諒他也睡午覺,不便進去。纔要走時,只聽屋裏微微一響,不知何聲。寶玉站住再聽,半日又拍的一響。寶玉還未聽出,只見一個人道:“你在這裏下了一個子兒,那裏你不應麼?”寶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聽不出這個人的語音是誰。底下方聽見惜春道:“怕什麼,你這麼一喫我,我這麼一應,你又這麼喫,我又這麼應。還緩着一着兒呢,終久連得上。”那一個又道:“我要這麼一喫呢?”惜春道:“阿嗄,還有一着‘反撲’在裏頭呢!我倒沒防備。”寶玉聽了,聽那一個聲音很熟,卻不是他們姊妹。料着惜春屋裏也沒外人,輕輕的掀簾進去。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那櫳翠庵的檻外人妙玉。這寶玉見是妙玉,不敢驚動。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際,也沒理會。寶玉卻站在旁邊看他兩個的手段。只見妙玉低着頭問惜春道:“你這個‘畸角兒’不要了麼?”惜春道:“怎麼不要。你那裏頭都是死子兒,我怕什麼。”妙玉道:“且別說滿話,試試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來,看你怎麼樣。”妙玉卻微微笑着,把邊上子一接,卻搭轉一喫,把惜春的一個角兒都打起來了,笑着說道:“這叫做‘倒脫靴勢’。”   惜春尚未答言,寶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兩個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這是怎麼說,進來也不言語,這麼使促狹唬人。你多早晚進來的?”寶玉道:“我頭裏就進來了,看着你們兩個爭這個‘畸角兒’。”說着,一面與妙玉施禮,一面又笑問道:“妙公輕易不出禪關,今日何緣下凡一走?”妙玉聽了,忽然把臉一紅,也不答言,低了頭自看那棋。寶玉自覺造次,連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們在家的俗人,頭一件心是靜的。靜則靈,靈則慧。”寶玉尚未說完,只見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寶玉一眼,復又低下頭去,那臉上的顏色漸漸的紅暈起來。寶玉見他不理,只得訕訕的旁邊坐了。惜春還要下子,妙玉半日說道:“再下罷。”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癡癡的問着寶玉道:“你從何處來?”寶玉巴不得這一聲,好解釋前頭的話,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機鋒。”轉紅了臉答應不出來。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說話。惜春也笑道:“二哥哥,這什麼難答的,你沒的聽見人家常說的‘從來處來’麼。這也值得把臉紅了,見了生人的似的。”妙玉聽了這話,想起自家,心上一動,臉上一熱,必然也是紅的,倒覺不好意思起來。因站起來說道:“我來得久了,要回庵裏去了。”惜春知妙玉爲人,也不深留,送出門口。妙玉笑道:“久已不來這裏,彎彎曲曲的,回去的路頭都要迷住了。”寶玉道:“這倒要我來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爺前請。”   於是二人別了惜春,離了蓼風軒,彎彎曲曲,走近瀟湘館,忽聽得叮咚之聲。妙玉道:“那裏的琴聲?”寶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裏撫琴呢。”妙玉道:“原來他也會這個,怎麼素日不聽見提起?”寶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說:“咱們去看他。”妙玉道:“從古只有聽琴,再沒有‘看琴’的。”寶玉笑道:“我原說我是個俗人。”說着,二人走至瀟湘館外,在山子石坐着靜聽,甚覺音調清切。只聽得低吟道:   風蕭蕭兮秋氣深,美人千里兮獨沉吟。望故鄉兮何處,   倚欄杆兮涕沾襟。歇了一回,聽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長,照軒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銀河渺茫,羅衫怯怯兮風露涼。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剛纔‘侵’字韻是第一疊,如今‘陽’字韻是第二疊了。咱們再聽。”裏邊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煩憂。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無尤。妙玉道:“這又是一拍。何憂思之深也!”寶玉道:“我雖不懂得,但聽他音調,也覺得過悲了。”裏頭又調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與無射律只怕不配呢。”裏邊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天上人間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妙玉聽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變徵之聲?音韻可裂金石矣。只是太過。”寶玉道:“太過便怎麼?”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議論時,聽得君弦蹦的一聲斷了。妙玉站起來連忙就走。寶玉道:“怎麼樣?”妙玉道:“日後自知,你也不必多說。”竟自走了。弄得寶玉滿肚疑團,沒精打彩的歸至怡紅院中,不表。   單說妙玉歸去,早有道婆接着,掩了庵門,坐了一回,把“禪門日誦”唸了一遍。喫了晚飯,點上香拜了菩薩,命道婆自去歇着,自己的禪牀靠背俱已整齊,屏息垂簾,跏趺坐下,斷除妄想,趨向真如。坐到三更過後,聽得屋上骨錄錄一片瓦響,妙玉恐有賊來,下了禪牀,出到前軒,但見雲影橫空,月華如水。那時天氣尚不很涼,獨自一個憑欄站了一回,忽聽房上兩個貓兒一遞一聲廝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間寶玉之言,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己連忙收懾心神,走進禪房,仍到禪牀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馳,覺得禪牀便恍蕩起來,身子已不在庵中。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車,自己不肯去。一回兒又有盜賊劫他,持刀執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驚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衆,都拿火來照看。只見妙玉兩手撒開,口中流沫。急叫醒時,只見眼睛直豎,兩顴鮮紅,罵道:“我是有菩薩保佑,你們這些強徒敢要怎麼樣!”衆人都唬的沒了主意,都說道:“我們在這裏呢,快醒轉來罷。”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們有什麼好人送我回去罷。”道婆道:“這裏就是你住的房子。”說着,又叫別的女尼忙向觀音前禱告,求了籤,翻開籤書看時,是觸犯了西南角上的陰人。就有一個說:“是了。大觀園中西南角上本來沒有人住,陰氣是有的。”一面弄湯弄水的在那裏忙亂。那女尼原是自南邊帶來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別人盡心,圍着妙玉,坐在禪牀上。妙玉回頭道:“你是誰?”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細瞧了一瞧,道:“原來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說道:“你是我的媽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喚醒他,一面給他揉着。道婆倒上茶來喝了,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發人去請大夫來看脈,也有說是思慮傷脾的,也有說是熱入血室的,也有說是邪祟觸犯的,也有說是內外感冒的,終無定論。後請得一個大夫來看了,問:“曾打坐過沒有?”道婆說道:“向來打坐的。”大夫道:“這病可是昨夜忽然來的麼?”道婆道:“是。”大夫道:“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衆人問:“有礙沒有?”大夫道:“幸虧打坐不久,魔還入得淺,可以有救。”寫了降伏心火的藥,喫了一劑,稍稍平復些。外面那些遊頭浪子聽見了,便造作許多謠言說:“這樣年紀,那裏忍得住。況且又是很風流的人品,很乖覺的性靈,以後不知飛在誰手裏,便宜誰去呢。”過了幾日,妙玉病雖略好,神思未復,終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彩屏忽然進來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惜春道:“他有什麼事?”彩屏道:“我昨日聽見邢姑娘和大奶奶那裏說呢。他自從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間忽然中了邪,嘴裏亂嚷說強盜來搶他來了,到如今還沒好。姑娘你說這不是奇事嗎。”惜春聽了,默默無語,因想:“妙玉雖然潔淨,畢竟塵緣未斷。可惜我生在這種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時,那有邪魔纏擾,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想到這裏,驀與神會,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雲:   大造本無方,云何是應住。   既從空中來,應向空中去。佔畢,即命丫頭焚香。自己靜坐了一回,又翻開那棋譜來,把孔融王積薪等所著看了幾篇。內中“荷葉包蟹勢”、“黃鶯搏兔勢”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殺角勢”一時也難會難記,獨看到“八龍走馬“,覺得甚有意思。正在那裏作想,只聽見外面一個人走進院來,連叫彩屏。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秋意漸深,林黛玉請來寶釵身邊的婢女,問了安,接過她寄來的信。黛玉笑着讓婢女去喝茶,然後打開信看。

信上說:“我生辰不順,家裏處境艱難,姐妹孤伶,母親日漸衰弱。家內爭吵不斷,早晚不停,更遭遇了種種災禍,像驚風驟雨一樣可怕。夜深人靜,心裏愁緒翻湧,難以忍受。想到我們曾一同在海棠社聚會,正值秋日清朗,賞菊對飲,感情融洽。還記得那句‘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爲底遲’,不正讓我感慨,冷寂的高潔之芳,恰如我們兩人一樣嗎?回想往事,寫下這四首詩,不是無端哭泣,而是借長歌抒發哀思。”

第一首:“感時節更迭,又逢深秋。家境不幸,獨自漂泊。北堂有母親,怎以何愁?無解憂之法,心如奔馬。”

第二首:“秋風悽清,吹動庭前落葉,乾枯的霜葉一片片飄落。不知該往何處,怎尋昔日歡樂?靜坐思之,悲痛入肺。”

第三首:“魚有深潭,鶴有高梁。魚鱗潛伏,羽翼卻長不起來。我搔頭問天,浩瀚天地間,誰能懂我這長久的傷痛?”

第四首:“銀河清冷,寒氣逼人,月色斜照,夜漏沉沉。憂心如火,不禁吟誦,吟盡心聲,只爲寄給知音。”

黛玉看完,心潮起伏,不禁落淚。她心想:“寶姐姐不寄給旁人,偏偏只寫給我,這分明是‘惺惺惜惺惺’啊!”正想着,門外傳來聲音:“林姐姐在家嗎?”

黛玉一邊把信疊好,一邊問:“誰?”話音未落,幾個人進來——是探春、湘雲、李紋、李綺。大家互相問好,雪雁端來茶,衆人喝着,閒聊起來。

談到往年菊花詩會的事,黛玉感嘆道:“寶姐姐自從搬走後,來過兩回,如今連一點事都不來了,真是怪事。我總覺得她終會再回來的。”

探春笑着說:“怎麼會不來?她總得來照顧家裏。現在她姐姐(薛家嫂子)脾氣大,姨媽也年紀大了,又加上薛家大哥的事,她自然要操心,哪還有時間像從前那樣閒散呢?”

話音剛落,忽然“嘩啦”一聲,一陣風颳過,吹落許多落葉,打在窗紙上。停了一會兒,又傳來一陣清香。

衆人聞到,都問:“這香味從哪來?像什麼香?”
黛玉說:“像桂花香。”
探春笑道:“你還是南邊人,這九月哪有桂花呢?”
黛玉笑答:“本來就是這樣,不然怎麼不說‘像’,不說‘是’呢?”
湘雲說:“三姐姐,你別說了。你忘了‘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嗎?在南方,正是晚桂開放的時候,你只是沒見過罷了。等你去南方一趟,自然就知道了。”
探春笑着搖頭:“我啥事去南方?這我早知道了,不用你費心。”
李紋、李綺只是抿嘴笑着。

黛玉說:“妹妹,這話說得不全。俗話說‘人是地行仙’,今天在哪兒,明天就在哪兒。就像我,原是南方人,怎麼就到了這裏呢?”

湘雲拍手笑道:“今天三姐姐可被林姐姐問住了!不只是林姐姐是南方人來到了這裏,咱們幾個也都不一樣:有的是北方來的,有的根在南方長在北方,有的在南方長大,後來到了北方。今天大家聚在一起,說明人人都有自己的命定緣分。”

大家聽了都點頭,探春只是笑着。聊了一會兒,各自散去。

黛玉送到門口,大家都說:“你剛好了些,別出門,小心風寒。”

黛玉一邊說着,一邊站在門口和她們道別,見她們走遠,便回屋坐下。夕陽西下,鳥歸林山,她想起湘雲說起南方的事,不禁感慨:“如果父母還在,南方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橋、六朝遺蹟,僕從成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說話也無需顧忌。如今寄人籬下,縱有照顧,處處都得留心。不知前世犯了什麼罪,今生如此孤苦。真是像李後主說的:‘此間日中,只以淚洗面’啊!”

她越想越傷,心神飄遠。

紫鵑走來,見狀,便知她因說南北方的往事,觸到了心事,便問:“姑娘們說話一整下午,想必累了吧?我讓人廚房做了碗火肉白菜湯,加了蝦米,配了青筍紫菜,姑娘覺得可好?”

黛玉說:“罷了。”
紫鵑說:“還熬了點江米粥。”
黛玉點頭,又說:“那粥該你們自己熬,別讓廚房來煮。”
紫鵑道:“我怕廚房不乾淨,我們自己熬。湯我也讓雪雁和柳嫂兒說清楚,要乾淨點。柳嫂兒答應了,說會拿去她屋裏,讓五兒看着燉。”

黛玉說:“我不是嫌不乾淨,只是我病了好幾天,事事不周,全靠別人。現在又要準備湯粥,總覺得煩。”說罷,眼圈一紅。

紫鵑說:“姑娘多想罷了。你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兒,又是她心裏最疼的親人,別人求着能在你面前討好都不容易,哪裏敢抱怨呢?”

黛玉點頭,又問:“你剛纔說的‘五兒’,不是那個和寶玉房裏的芳官一塊兒玩的丫頭嗎?”
紫鵑答:“就是她。”
黛玉問:“沒聽說她要進來嗎?”
紫鵑說:“對啊,她病了一陣,後來好了,纔想進來。正是晴雯她們鬧事的時候,耽擱了。”
黛玉說:“我看這丫頭倒還乾淨。”

話音未落,外頭的婆子送來湯。雪雁出來接,婆子說:“柳嫂子叮囑回姑娘,這是五兒做的,沒在大廚房做,怕姑娘嫌髒。”

雪雁應下,接進屋。黛玉在屋裏已經聽見,便吩咐雪雁告訴婆子:“麻煩你費心些。”

雪雁出去說了,婆子走了。雪雁把黛玉的碗筷擺在小几上,問:“還有咱們南方帶來的五香大頭菜,拌點麻油醋可好?”

黛玉說:“可以,別太麻煩。”

盛上粥,黛玉喫了一半,舀了兩口湯,就放下。兩個丫頭撤了碗,擦淨小几,換上常放的那張小几。

黛玉漱了口,洗手,問紫鵑:“香添了嗎?”
紫鵑說:“剛添好。”
黛玉說:“你們把湯和粥喫了,味道還好,又幹淨。等我來添香。”

兩人答應,到外間喫了。

黛玉添了香,獨自坐在那兒,正要拿本書看,忽然聽見園子裏風從西邊吹向東邊,穿過樹枝,嘩嘩作響。不久,檐下的鐵馬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雪雁喫完,進來伺候。黛玉問:“天冷了,我前日叫你們把那些小毛衣晾出去,晾了嗎?”
雪雁說:“都晾了。”
黛玉說:“來一件我披上。”

雪雁走過去,抱來一包小毛衣,打開,黛玉從中翻出一個絹包,打開一看——是寶玉生病時送的舊手帕,上面她自己寫過詩,淚痕尚在,裏面還包着剪破的香囊和扇袋,以及寶玉那塊通靈玉上的穗子。

原來晾衣服時,紫鵑從箱中翻出,怕丟了,就夾在毛衣包裏。

黛玉不看不覺,一見便怔住。她手裏只拿那兩方手帕,呆呆看着舊詩,看了一會兒,眼淚便簌簌滾下。

紫鵑剛從外間進來,看見雪雁捧着毛衣包站在旁邊,小几上放着剪破的香囊、幾截扇袋和折斷的穗子,黛玉手裏捧着兩方手帕,字跡清晰,正對着流淚。

正巧,牆上題着兩句: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間舊啼痕。”

紫鵑見狀,知道她觸景傷情,感懷舊事,想勸也無用,只笑着勸:“姑娘還看這些東西幹什麼?那都是當年寶玉和姑娘鬧着玩的舊事,像現在這麼莊重,怎麼能白白糟蹋呢?”

沒想到這幾句話,反而勾起了黛玉初見寶玉時的往事,她眼淚又湧出,如潮水般不斷。

紫鵑又說:“雪雁在等你,姑娘披件衣服吧。”

黛玉這才放下手帕。紫鵑連忙撿起,把香囊等物包好,拿走。

黛玉披上皮衣,悶悶不樂地走回外間坐下。回頭看見案上寶釵的詩信還沒收好,又拿出來看了兩遍,嘆道:“境遇不同,傷心卻是一樣的。我也寫下四首,配上琴譜,可彈可唱。明日寫好寄去,當作迴音。”

她讓雪雁拿來筆墨,鋪開紙張,一氣呵成寫下四首詩,又翻出琴譜,借用《猗蘭》《思賢》兩首曲調,與自己作的詩匹配,寫好後,還自己拿出帶的短琴,調好弦,彈了幾個指法。

黛玉聰慧過人,又在南方學過,雖手生,不過片刻便上手。她一撫琴,夜已深,便叫紫鵑收拾,準備睡覺。

另一邊,寶玉這天早起洗漱,帶着焙茗去書房,見墨雨笑着迎上來:“二爺今天可方便了,太爺不在書房,都放了學。”
寶玉問:“真的嗎?”
墨雨說:“不信?三爺和蘭哥兒來了。”
寶玉一看,賈環和賈蘭帶着小廝,邊走邊笑說個不停。見了寶玉,都立正站好。
寶玉問:“你們怎麼回來了?”
賈環說:“太爺說今天放一天學,明天再去。”
寶玉一聽,趕緊回賈母、賈政處說明,然後回到怡紅院。

襲人問:“怎麼又回來了?”
寶玉說了,只坐了一會兒,便要出門。
襲人說:“你這麼忙,也該歇歇,好容易放學了,也該養養神。”
寶玉站住,低頭說:“你說得對。可好容易放學了,不散散心,你也不能太嫌我了。”
襲人見他可憐,笑着說:“你去吧。”

正說着,端來飯。寶玉也沒法,只得匆匆喫下,三口兩口吃完,漱了口,飛快往黛玉房裏走去。

走到門口,見雪雁正在晾絹布。
寶玉問:“姑娘喫飯了嗎?”
雪雁說:“早喝了半碗粥,不想喫飯,現在打盹呢。二爺去別處走走,一會兒再回來吧。”
寶玉只好告辭。

無處可去,忽然想到惜春幾天沒見,便信步走到蓼風軒。剛到窗下,靜悄悄,沒人聲。他猜她該是午睡,不便打擾。正要走,忽聽屋內“啪”一聲,又是一聲“咔”。

寶玉停下聽,半晌才聽清,是有人在下棋。那人說:“你下了一個子,我怎麼不回應?”
寶玉才知道是下棋,卻聽不清是誰的聲音。

忽然聽清楚——是惜春說:“別怕,你這麼喫我,我這麼應,你再喫我,我再應,還差一着呢,總會連上。”
那對方又說:“我若這麼喫呢?”
惜春說:“哎,還有‘反撲’一着呢!我都沒想到。”

寶玉一聽,聲音很熟,但不是姐妹。他想,惜春屋裏沒人,便輕輕掀開簾子,走進去。

正見那妙玉(一位出家女尼)正在下棋。

兩人正對弈,寶玉聽着,便覺有趣。

忽然,琴聲響起。裏頭調絃,音調綿長。

妙玉聽後,驚訝道:“咦,他調絃太高,恐怕不合‘無射律’,音調不協。”

接着,琴聲一轉,忽變悲涼,變成“變徵之聲”。妙玉渾身一震,失色道:“怎的忽然轉爲悲音?音色鋒利,簡直能劈開金石!太過分了!”

寶玉問:“太過分怎麼了?”
妙玉說:“怕是無法持久。”

話音未落,忽然“咔”一聲,琴絃崩斷!

妙玉猛地站起,急急離開。
寶玉問:“怎麼了?”
妙玉說:“日後自知,你不必多說。”

她便匆匆走了。

寶玉滿心疑惑,黯然回到怡紅院。

妙玉回到庵中,道婆迎接,關了門,坐了一會兒,唸完《禪門日誦》。晚飯後點香拜菩薩,命道婆去歇。她自己把禪牀整理好,垂簾靜坐,屏息忘念,努力進入禪定。

坐到三更,忽然聽見屋頂“咯嗒咯嗒”有瓦片響動。
妙玉怕有小偷,下牀走到前軒,見雲影橫空,月光如水。夜雖不冷,她獨自站了一會兒,忽聽屋頂兩貓一聲一聲叫。

她突然想到白天寶玉說的話,心頭一顫,熱汗直冒。急忙收心,回房坐下。

可心神不寧,竟如萬馬奔騰。她覺得禪牀在晃,身子已不在庵中!

她看見無數公子來求娶她,媒婆拉扯着要她上車,她堅決不肯去。
片刻又見盜賊持刀逼迫,她大喊救命。

驚醒庵中道婆等尼姑,急忙拿火照看,只見她兩手張開,口吐白沫,眼睛直視,兩頰通紅,罵道:“我是有菩薩保佑,你們這些強徒,敢來幹什麼!”

衆人嚇懵,說:“我們都在這兒,快醒醒!”
她哭着說:“我要回家,你們送我回去吧!”
道婆說:“這裏就是你住的房子。”
又請女尼到觀音前禱告,求籤。簽上寫:“觸犯西南角陰人。”
有人道:“對了,大觀園西南角本無人住,陰氣重。”

衆人忙亂,煮湯喂藥。那女尼是南方來的,最懂妙玉,圍着她,坐在禪牀上。
妙玉回頭問:“你是誰?”
女尼說:“是我。”
妙玉一瞧,眼淚奪眶而出,抱着女尼哭喊:“你是我的媽啊!你不救我,我就活不了!”

女尼一邊喚醒她,一邊揉着,道婆端茶喂她,直到天亮才睡。

女尼便派人請大夫來看,有人說是思慮傷脾,有人說是熱入血室,有人說是邪祟侵體,有人說是外感風寒,始終無定論。

後來請來一位名醫,問:“你有沒有打坐?”
道婆說:“一直打坐。”
醫生問:“這病是昨夜突然發作的嗎?”
道婆說:“是。”
醫生道:“這是‘走魔入火’所致。”
衆人問:“有危險嗎?”
醫生說:“幸好打坐時間短,魔氣尚淺,還能救。”

開藥一劑,症狀稍緩。

外面有人聽聞,便編造謠言:“這年紀怎麼扛得住?又風流機靈,以後不知飛到誰手裏,便宜誰去了!”

幾日後,妙玉雖病好些,神思仍恍惚。

一天,惜春正坐着,彩屏進來道:“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
惜春問:“她有什麼事?”
彩屏說:“我昨天聽邢夫人和大奶奶說,她自從那天和姑娘下棋回去,當晚就中邪了,嘴裏亂喊盜賊要搶她,到現在還沒好。姑娘,這不怪事嗎?”

惜春默然無語,心中一動:“妙玉雖清淨,終究未斬塵緣。我若出家,便無邪魔擾亂,一念不生,萬緣俱寂。”

她頓悟,口唸一首偈語:

“大造本無方,云何是應住?既從空中來,應向空中去。”

說完,命丫頭焚香,靜坐片刻,又翻開棋譜,讀了孔融、王積薪等人的著述。
“荷葉包蟹勢”“黃鶯搏兔勢”都不新奇,“三十六局殺角勢”難記難懂,唯獨“八龍走馬”一局,她覺得趣味盎然。

正沉思間,忽然聽見院外來人,連叫彩屏。

不知是誰,下回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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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學家,小說家。先祖爲中原漢人,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達,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愛好研究廣泛: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他出身於一個“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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