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话说宝玉见那麒麟,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你是那里拣的?”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袭人道:“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晚上你同我说的话儿?那会子不害臊,这会子怎么又害臊了?”史湘云笑道:“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像先待我了。”袭人笑道:“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亲近呢?”史湘云道:“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声。”话未了,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顽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史湘云道:“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袭人感谢不尽,因笑道:“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今儿你亲自又送来,可见是没忘了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戒指儿能值多少,可见你的心真。”史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宝玉道:“罢,罢,罢!不用提这个话。”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口快了。”宝玉笑道:“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果然不错。”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话教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袭人道:“且别说顽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史湘云便问“什么事?”袭人道:“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我这两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云笑道:“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教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因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作,别人的我可不能。”袭人笑道:“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道:“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袭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云冷笑道:“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忙笑道:“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说紥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做去,我才说了是你作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史湘云道:“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道:“他可不作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袭人忙去拿衣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宝玉道:“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湘云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也就顾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的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原来方才出来慌忙,不曾带得扇子,袭人怕他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罢。”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不是这个,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袭人笑道:“倒是你说说罢。”   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袭人见说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宝钗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笑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罢了。”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袭人笑道:“当真的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道安慰。这里袭人回去不提。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将他母亲叫来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译文:

(故事版·现代汉语讲述)

夏日的贾府,阳光正盛,宝玉刚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只麒麟,眼睛亮得像星星。他高兴地笑了:“你倒是拣了个好东西,真是捡到宝了!”史湘云调皮地回他:“亏你拣上啦!要是个印都丢了,那可麻烦了,这麒麟可是顶要紧的啊!”宝玉一听,直拍大腿:“要是丢了这个,我活不了,得死!”

这时,袭人端来茶,笑着对史湘云说:“大姑娘,你前两天可真高兴,都说你嫁了个好人家,还恭喜你呢。”史湘云一听,脸红得像番茄,低头喝茶,一句话也不说。袭人看着她,笑道:“这会儿又害羞了?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住在西边暖阁里,晚上你哄着我,给我梳头、洗脸,还跟我讲悄悄话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可没这么扭捏,怎么现在一提就脸红呢?”

史湘云一听,忍不住笑出声:“你可别说啦,那会儿我们多亲热,谁家姐妹比得上呢?后来我母亲走了,我们家搬去住了一阵,你反倒被分派去照顾二哥哥,我来了,你也不像从前那样待我了。”

袭人反手一乐:“你又说这些!当初姐姐们哄着我,天天让我替你做这做那,现在你长大了,就摆出小姐派头来,我怎么敢亲近你呢?”

史湘云叹了口气,说:“阿弥陀佛,冤啊冤哉!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立刻就死了!你瞧,这大太阳天,我一到这儿,就特意赶来看你,不信问问问我屋里那个叫缕儿的丫鬟,我回家时哪一回不念你几声?”

话没说完,宝玉和袭人都急忙劝道:“你又说大话了,别当真啊,性子这么急是不行的。”

史湘云不服气:“你不说你的话噎人,还说我性急?”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帕,把一枚戒指轻轻递给了袭人。袭人感动得直说:“谢谢呀,这么珍贵的东西,我真没想到你会亲自送来……这戒指不值几个钱,可它代表的心意,比金子还重。”

“这戒指是谁给你的?”史湘云问。

“是宝姑娘给我的。”袭人答。

“我以为是林妹妹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史湘云眼睛一红,声音哽咽,“我天天在家里都想,咱们这些姐妹里,没有一个比宝姐姐更好的。可惜啊,我们不是一母同胞!要是我也有这么个亲姐姐,就算没了父母,我也能安心活一辈子。”

说着说着,她眼泪就流下来了。

宝玉忙摆手道:“罢了罢了,别提这事了!”

史湘云却说:“提这个又有什么不对?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怕林妹妹听见我夸宝姐姐,又要生你的气。可这不就是因为你心里的事,才这么怕吗?”

这时,袭人笑了一声,说:“云姑娘,你长大了,越来越直爽了!”

宝玉叹了口气,说:“我早就说你们这帮人说话难懂,果然没错。”

史湘云立刻反驳:“好哥哥,你别说得我心慌!你在我们面前还能说笑,可一见林妹妹,就变了脸色,不知怎么地就冷下来。”

袭人又说:“先别说这些无聊的,我还有个事想求你。”

“什么事?”史湘云问。

“有一双鞋,垫子被抠坏了,我这两天身子不舒服,没法做,你有没有空帮我缝一缝?”

史湘云笑道:“你家可是有好几个巧手丫鬟,针线活儿都快成家业了,怎么还让我动手?你的活,谁不做谁不地道!”

袭人眨了眨眼:“你可太糊涂了!我们屋里针线,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是得专门留着给宝玉的。”

史湘云一听,立刻明白了,笑着说:“既然这样,我帮你做吧。但有个条件——我的针线只为你做,别人我可不去沾边。”

袭人一笑:“又来了,我是什么人,还请你去做鞋?告诉你吧,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谁的,只要说声‘领情’就行。”

史湘云沉吟道:“按理说,你该早请我做过不少东西,今天反倒不做了,你肯定知道原因。”

袭人愣了下:“我倒真不知道。”

史湘云冷冷一笑:“前天我听说,你把我的扇套子拿去跟别人比,后来还赌气剪了两段!我早就知道了,你却瞒着我。现在又让我做,我岂不是成了你们的‘奴才’?”

宝玉赶紧插话:“那件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是你做的!”

袭人也笑了:“是啊,是我骗他,说最近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做的花特别漂亮,我让他拿扇套子试试。他信了,到处拿去给人看。结果惹恼了林姑娘,剪了两段。后来他非得马上补,我才说是我做的,他当时后悔得不行。”

史湘云说:“真是越想越奇怪!林姑娘又何必生气?她会剪,为什么不让她自己做?”

袭人说:“她压根儿就不做啊!老太太还生怕她太过劳累,医生也说要静养,谁会去烦她?去年一年才做了个香袋,今年半年都没碰针线呢!”

正说着,有人来报:“兴隆街的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见面。”

宝玉一听,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那是贾雨村啊,他最讨厌见这种人。他一边穿鞋,一边抱怨:“有老爷坐那儿就好,怎么老要我见他?”

史湘云摇着扇子,笑着说:“你不是能说会道的吗?老爷才叫你去呢!”

宝玉说:“哪里是老爷,是他自己非要请我去见的。”

湘云笑道:“主家高雅,客人勤来,自然你有本事吸引他们,他才想见你。”

宝玉叹气:“罢了罢了,我哪儿够得上‘雅’啊,不过是个俗人,根本不想跟这些人往来。”

湘云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啊。现在都大了,不去读书考科举,也不懂仕途上的事,连和人谈讲一下‘官场经济学’都没机会,将来怎么应付人情世故?你不是总在我们这儿胡闹吗?”

宝玉立刻反驳:“姑娘请别的姐妹去坐坐,别让我毁了你那些‘经济学’!”

袭人赶紧劝:“云姑娘,可别说这种话!上回宝姑娘也说了一句话,结果她一咳,就抬脚走了,宝姑娘说完话,见她走,脸都红了,说说不尴尬,不说又觉得不对。幸亏是宝姑娘,要是林姑娘,怕是当场哭得稀里哗啦。可后来她还是像从前一样,真是有涵养,心地宽厚。我真没想到,你这一下反倒跟她冷淡了!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她,你得赔多少不是啊!”

宝玉说:“林姑娘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要是她也这样说,我早跟她闹翻了!”

袭人和湘云都点头:“这话说得确实不讲理。”

其实啊,林黛玉早就知道史湘云和宝玉在一块儿,也猜到宝玉最近迷上了那些外传的野史——说才子佳人,都是因为一个小小物件撮合的,比如鸳鸯、凤凰,或者玉环金佩、鲛帕鸾绦,都是从小物件起头,最后走到一起。

如今见宝玉手上有了麒麟,她心里直打鼓:会不会又借着这个,和史湘云偷偷发展出点什么风流事?

于是她悄悄溜过来,听他们说话。没想到,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这些俗事,宝玉还说:“林妹妹从没说过这些混话,要是她说,我也要跟她绝交!”

林黛玉听了,心里像被雷击中——高兴,惊讶,悲伤,又叹气。

高兴的是,自己确实看对了人,一直以为他是个知己,果然不假;惊讶的是,他居然在人前夸我、说私话,那份亲热,连嫌疑都不怕;悲哀的是,既然你我都是彼此的知己,那还说什么“金玉良缘”?既然都彼此了解,那为什么要另起炉灶?为什么还要去提宝钗?

更让人心碎的是,父母早逝,平时说的那些心话,没人替我说过。如今我常常神思恍惚,病也越来越重,医生说我是气弱血亏,怕将来身体垮掉。你我虽是知己,但怕我活不了多久——你就算懂我,又怎么能为我撑起一片天呢?

想到这里,她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她想着要进去见宝玉,却觉得无味,便一边擦泪,一边转身回去了。

宝玉一出来,就看见黛玉慢慢走着,眼角含泪,连忙追上前,笑着说:“妹妹去哪儿了?怎么又哭了?是哪个惹你生气?”

黛玉回头,勉强笑道:“好好的,我没哭啊。”

宝玉一看,她眼睛里分明还挂着泪,笑着说:“你看,眼泪都没干,还说谎呢!”

说着,他不由自主伸手去擦黛玉的泪。

黛玉吓得一退,大声道:“你又想死啦?干嘛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道:“说话没分寸,不自觉就动了,顾不得死活。”

黛玉又说:“你要是死了,倒也不可惜,可丢了金,又没了麒麟,那可怎么办?”

一句话彻底把宝玉激得急了,他冲上去问:“你到底是在咒我,还是在气我?”

黛玉一听,立刻想起前日的事,心里一慌,连忙笑着补救:“别急,我刚才说错了,哪有这种事,我一激动,心都跳得乱了,脸都出汗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走过来,轻轻替宝玉擦掉脸上的汗。

宝玉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说:“你放心。”

黛玉听了,怔住,半天才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懂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宝玉叹了口气,认真道:“你真的不明白?难道我这些年来对你的用心都白费了?如果你根本没读懂我,那我天天给你发脾气,你天天为我生气,也难怪了。”

黛玉点头:“我真不明白,你说的‘放心不放心’,到底是什么意思?”

宝玉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如果你真不明白,那我这些年来的心血就都白费了,你对我的好,也全都浪费了。你总是不放心,才弄出一身病来。要是我多安慰你几句,你又怎么会一天比一天更虚弱?”

黛玉听了这话,像被雷劈中,心里翻江倒海,比自己从心里掏出来的话还真挚,她想说一千句,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宝玉的心里也像炸开一样,他想说的话太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怔怔地望着她。

两人僵持着,黛玉只轻轻咳了一声,眼泪猛地滚落,转身就走。

宝玉急忙追上去,拉住她:“好妹妹,先别走,我有句话要对你说完。”

黛玉一边擦泪,一边推他:“有什么好说的?我早知道了啊!”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宝玉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他出门着急,忘了带扇子。袭人怕他中暑,赶紧追上来,递扇子给他,抬头一看,见黛玉和他站在一起,黛玉刚走,他仍呆在那里。

袭人见状,笑着说:“你也不带扇子,亏我看见,特地赶过来送你。”

宝玉出神,没听清是哪位,一把拉住袭人:“好妹妹,我这辈子最不敢说的心事,今天我豁出去了,说给全天下听——我为你弄了一身病,都不敢告诉别人,只能藏着。只盼着你病好了,我的病才好。睡里梦里,我都没法忘了你!”

袭人吓得魂飞天旋,大声叫道:“天啊!神仙保佑,我可被坑死了!”她赶紧推开宝玉:“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你中邪了?快回去!”

宝玉这才醒悟——原来是袭人送扇子,脸一下子红得像火,一把夺过扇子,赶紧跑了。

此时,袭人看着他走远,心里发毛:刚才那一番话,肯定是林黛玉引起的!如果真如此,将来恐怕会出大事,太可怕了。

她越想越怕,眼泪不由自主往下掉,心里盘算着怎样才不会出乱子。正想着,忽然看见宝钗从那边走来,笑着问:“太阳这么大,怎么愣着出神?”

袭人忙笑道:“我正看两个小雀打架,太有趣了,我躲着看呢。”

宝钗问:“宝兄弟,你现在穿了衣服,怎么这么着急地跑出去了?我刚看见你走,想叫住你,可你说话越来越没头没脑的,我就没叫了。”

袭人说:“是老爷叫他出去的。”

宝钗一听,吓了一跳:“这么烫的天,叫他去干什么?莫不是又想气事,叫出去训一顿?”

袭人笑说:“不是,是有人要见他。”

宝钗摇摇头:“这种客人也没意思,大太阳天,不回家凉快,跑什么?”

袭人说:“你倒是说说看嘛。”

宝钗便问:“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

袭人笑说:“才聊了一会儿,你瞧,我前些天让做的一双鞋,明儿让她说做。”

宝钗听了,回头看了看,确认没人来,便笑道:“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一时半会儿就体会不到人情?我最近看了云丫头,听她说话,特别内含委屈。她家嫌花销大,干脆不用那些做活的丫鬟,大部分都是她娘儿几个动手。她几次来,见没人,就说起家里穷得不行,连我问一句家常,她眼圈就红了,话也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我一看,就知道她从小就没爹娘,太苦了。我看着都心疼。”

袭人听后,一拍大腿:“啊!原来是这样!我前些天叫她打十根蝴蝶结,过了好几天才派人送来,还说‘打得粗些,能用就行,要匀净的,等我来了再好好打’。现在听宝姑娘这么说,我才明白,她其实很辛苦,不知她在家里是不是三更半夜做活!早知道这样,我也不该给她添麻烦。”

宝钗说:“上回她就告诉我,她在家做活做到三更天,要是替别人做点活,家里那些奶奶太太还嫌不够,非说不够用。”

袭人叹气:“偏偏我们那个小少爷,性子倔,只做自己的事,家里那些活儿根本不让丫鬟碰。我又搞不定,也帮不上忙。”

宝钗笑着说:“你管他干什么?叫人做就是了,别说是我做的,就说你让做的,他自然信。”

袭人说:“那可不是,他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我只能慢慢累着做。”

宝钗笑:“你别急,我来替你安排。”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个老婆婆急匆匆跑来大声说:“糟了!金钏儿姑娘,投井死了!”

袭人吓了一跳,问:“哪个金钏儿?”

老婆婆说:“哪儿有两个金钏儿?就是太太屋里的那个!前天没来上班,回家哭哭啼啼,没人理她,后来找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东南角的井里打水,看见一个尸体,赶紧打捞上来,是她!她家还闹着要救人,哪能救得回来!”

宝钗说:“这也太奇了。”

袭人听了,点头叹气,想起和金钏儿的旧情,也不由自主流下眼泪。

宝钗赶紧劝:“姨娘,你也不必太难过,送几两银子就过去了,主仆之情也就尽到了。”

王夫人说:“我刚赏了她娘五十两银子,本来要给她做两套新衣服,结果凤姐说没有新做的,只有林妹妹过生日的两套。我担心林妹妹这么敏感,说好过生日,现在又要给别人穿,不吉利。所以现在我让人赶制两套,要是别的丫鬟,赏点银子就够了,可金钏儿虽然只是丫头,从小在我跟前,跟我的女儿也差不多。”

说着,她眼泪又掉了。

宝钗立刻说:“姨娘,何必再叫裁缝赶制?我前两天已经做好两套,拿来送她不就省事了?她活的时候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也差不多。”

王夫人犹豫:“可这样不吉利吗?”

宝钗笑着说:“姨娘放心,我从来不在乎这些讲究!”

说罢,她转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跟着她。

不一会儿,宝钗带着衣服回来了,只见宝玉正坐在王夫人身边,泪流满面。

王夫人本来要数落他,可见宝钗进来,便立刻收了嘴。

宝钗一眼就看懂了气氛,立刻把衣服交上去。

王夫人叫来她母亲,把衣服拿去。

——下回再讲。

关于作者
清代曹雪芹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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