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豔曲警芳心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豔曲警芳心
  話說賈元春自那日幸大觀園回宮去後,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詠,命探春依次抄錄妥協,自己編次,敘其優劣,又命在大觀園勒石,爲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各處選拔精工名匠,在大觀園磨石鐫字,賈珍率領蓉、萍等監工。因賈薔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個女戲並行頭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賈珍又將賈菖,賈菱喚來監工。一日,湯蠟釘朱,動起手來。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那個玉皇廟並達摩庵兩處,一班的十二個小沙彌並十二個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觀園來,賈政正想發到各廟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賈芹之母周氏,正盤算着也要到賈政這邊謀一個大小事務與兒子管管,也好弄些銀錢使用,可巧聽見這件事出來,便坐轎子來求鳳姐。鳳姐因見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勢的,便依允了,想了幾句話便回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道士萬不可打發到別處去,一時娘娘出來就要承應。倘或散了,若再用時,可是又費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竟送到咱們家廟裏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幾兩銀子去買柴米就完了。說聲用,走去叫來,一點兒不費事呢。”王夫人聽了,便商之於賈政。賈政聽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這樣。”即時喚賈璉來。   當下賈璉正同鳳姐喫飯,一聞呼喚,不知何事,放下飯便走。鳳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聽我說話。若是別的事我不管,若是爲小和尚們的事,好歹依我這麼着。”如此這般教了一套話。賈璉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說去。”風姐聽了,把頭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賈璉道:“你當真的,是玩話?”賈璉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來求了我兩三遭,要個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鳳姐兒笑道:“你放心。園子東北角子上,娘娘說了,還叫多多的種松柏樹,樓底下還叫種些花草。等這件事出來,我管保叫芸兒管這件工程。”賈璉道:“果這樣也罷了。只是昨兒晚上,我不過是要改個樣兒,你就扭手扭腳的。”鳳姐兒聽了,嗤的一聲笑了,向賈璉啐了一口,低下頭便喫飯。   賈璉已經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見了賈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賈璉便依了鳳姐主意,說道:“如今看來,芹兒倒大大的出息了,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辦。橫豎照在裏頭的規例,每月叫芹兒支領就是了。”賈政原不大理論這些事,聽賈璉如此說,便如此依了。賈璉回到房中告訴鳳姐兒,鳳姐即命人去告訴了周氏。賈芹便來見賈璉夫妻兩個,感謝不盡。風姐又作情央賈璉先支三個月的,叫他寫了領字,賈璉批票畫了押,登時發了對牌出去。銀庫上按數發出三個月的供給來,白花花二三百兩。賈芹隨手拈一塊,撂予掌平的人,叫他們喫茶罷。於是命小廝拿回家,與母親商議。登時僱了大叫驢,自己騎上,又僱了幾輛車,至榮國府角門,喚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一徑往城外鐵檻寺去了。當下無話。   如今且說賈元春,因在宮中自編大觀園題詠之後,忽想起那大觀園中景緻,自己幸過之後,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敢使人進去騷擾,豈不寥落。況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何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顏。卻又想到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時不大暢快,未免賈母王夫人愁慮,須得也命他進園居住方妙。想畢,遂命太監夏守忠到榮國府來下一道諭,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命寶玉仍隨進去讀書。   賈政,王夫人接了這諭,待夏守忠去後,便來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簾幔牀帳。別人聽了還自猶可,惟寶玉聽了這諭,喜的無可不可。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弄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聽了,好似打了個焦雷,登時掃去興頭,臉上轉了顏色,便拉着賈母扭的好似扭股兒糖,殺死不敢去。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況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進去住,他吩咐你幾句,不過不教你在裏頭淘氣。他說什麼,你只好生答應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嬤嬤答應了。   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這邊來。可巧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兒,彩雲,彩霞,繡鸞,繡鳳等衆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見寶玉來,都抿着嘴笑。金釧一把拉住寶玉,悄悄的笑道:“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喫不喫了?”彩雲一把推開金釧,笑道:“人家正心裏不自在,你還奚落他。趁這會子喜歡,快進去罷。”寶玉只得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裏間呢。趙姨娘打起簾子,寶玉躬身進去。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面坐在炕上說話,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個人都坐在那裏。一見他進來,惟有探春和惜春,賈環站了起來。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忽又想起賈珠來,再看看王夫人只有這一個親生的兒子,素愛如珍,自己的鬍鬚將已蒼白:因這幾件上,把素日嫌惡處分寶玉之心不覺減了八九。半晌說道:“娘娘吩咐說,你日日外頭嬉遊,漸次疏懶,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園裏讀書寫字。你可好生用心習學,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寶玉連連的答應了幾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舊坐下。   王夫人摸挲着寶玉的脖項說道:“前兒的丸藥都喫完了?”寶玉答道:“還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兒再取十丸來,天天臨睡的時候,叫襲人伏侍你喫了再睡。”寶玉道:“只從太太吩咐了,襲人天天晚上想着,打發我喫。”賈政問道:“襲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管叫個什麼罷了,是誰這樣刁鑽,起這樣的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自在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這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寶玉,你回去改了罷。老爺也不用爲這小事動氣。”賈政道:“究竟也無礙,又何用改。只是可見寶玉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詞豔賦上作工夫。”說畢,斷喝一聲:“作業的畜生,還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罷,只怕老太太等你喫飯呢。”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釧兒笑着伸伸舌頭,帶着兩個嬤嬤一溜煙去了。   剛至穿堂門前,只見襲人倚門立在那裏,一見寶玉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道:“叫你作什麼?”寶玉告訴他:“沒有什麼,不過怕我進園去淘氣,吩咐吩咐。”一面說,一面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林黛玉正在那裏,寶玉便問他:“你住那一處好?”林黛玉正心裏盤算這事,忽見寶玉問他,便笑道:“我心裏想着瀟湘館好,愛那幾竿竹子隱着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寶玉聽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樣,我也要叫你住這裏呢。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   兩人正計較,就有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兒姐兒們好搬進去的。這幾日內遣人進去分派收拾。”薛寶釵住了蘅蕪苑,林黛玉住了瀟湘館,賈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氏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奶孃親隨丫鬟不算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閒言少敘。且說寶玉自進花園以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他曾有幾首即事詩,雖不算好,卻倒是真情真景,略記幾首雲:   春夜即事   霞綃雲幄任鋪陳,隔巷蟆更聽未真。   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   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爲我嗔。   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   夏夜即事   倦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   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   水亭處處齊紈動,簾卷朱樓罷晚妝。   秋夜即事   絳芸軒裏絕喧譁,桂魄流光浸茜紗。   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溼棲鴉。   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   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鸘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   女兒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   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因這幾首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抄錄出來各處稱頌,再有一等輕浮子弟,愛上那風騷妖豔之句,也寫在扇頭壁上,不時吟哦賞讚。因此竟有人來尋詩覓字,倩畫求題的。寶玉亦發得了意,鎮日家作這些外務。   誰想靜中生煩惱,忽一日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來進去只是悶悶的。園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兒,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爛漫之時,坐臥不避,嘻笑無心,那裏知寶玉此時的心事。那寶玉心內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在外頭鬼混,卻又癡癡的。茗煙見他這樣,因想與他開心,左思右想,皆是寶玉頑煩了的,不能開心,惟有這件,寶玉不曾看見過。想畢,便走去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並那飛燕,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來,引寶玉看。寶玉何曾見過這些書,一看見了便如得了珍寶。茗煙又囑咐他不可拿進園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喫不了兜着走呢。”寶玉那裏舍的不拿進園去,踟躕再三,單把那文理細密的揀了幾套進去,放在牀頂上,無人時自己密看。那粗俗過露的,都藏在外面書房裏。   那一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攜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着,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玩。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把樹頭上桃花吹下一大半來,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   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寶玉正踟躕間,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裏作什麼?”寶玉一回頭,卻是林黛玉來了,肩上擔着花鋤,鋤上掛着花囊,手內拿着花帚。寶玉笑道:“好,好,來把這個花掃起來,撂在那水裏。我才撂了好些在那裏呢。”林黛玉道:“撂在水裏不好。你看這裏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裏,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乾淨。”   寶玉聽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黛玉道:“什麼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之不迭,便說道:“不過是《中庸》《大學》。”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好多着呢。”寶玉道:“好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別人去。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喫呢。”一面說,一面遞了過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看,不到一頓飯工夫,將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覺詞藻警人,餘香滿口。雖看完了書,卻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   寶玉笑道:“妹妹,你說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林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通紅,登時直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兩隻似睜非睜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指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淫詞豔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兩個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兒紅了,轉身就走。寶玉着了急,向前攔住說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說錯了。若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裏,教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說的林黛玉嗤的一聲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這個調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鑞槍頭。’“寶玉聽了,笑道:“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林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麼?”   寶玉一面收書,一面笑道:“正經快把花埋了罷,別提那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協,只見襲人走來,說道:“那裏沒找到,摸在這裏來。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們都過去請安,老太太叫打發你去呢。快回去換衣裳去罷。”寶玉聽了,忙拿了書,別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   這裏林黛玉見寶玉去了,又聽見衆姊妹也不在房,自己悶悶的。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牆角上,只聽牆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呢。只是林黛玉素習不大喜看戲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兩句吹到耳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又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想畢,又後悔不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又側耳時,只聽唱道:“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亦發如醉如癡,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情“之句,再又有詞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兼方纔所見《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之句,都一時想起來,湊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癡,眼中落淚。正沒個開交,忽覺背上擊了一下,及回頭看時,原來是……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妝晨繡夜心無矣,對月臨風恨有之。

話說賈元春自從在宮裏游完大觀園回來之後,就把那天大家寫的詩作都讓探春逐一抄錄整理,自己親自排排序,評出優劣,還決定在大觀園裏立一塊石頭,把這風雅之事永遠銘記。於是賈政就讓人四處找來最精巧的工匠,在大觀園裏磨石刻字,賈珍帶着蓉、萍等人負責監工。因爲賈薔管着十二個女戲班和頭牌的事,覺得不順心,於是賈珍又叫來賈菖、賈菱來幫忙監工。有天,工地上開始動工,這也不多說了。

再說玉皇廟和達摩庵的那十二個小沙彌和十二個小道士,現在被挪出大觀園去,賈政正打算把他們分發到各個寺廟住。結果沒想到,后街住着的賈芹的母親周氏,正盤算着也想在賈府裏謀個差事,好讓兒子管管,順便多弄些銀錢用。剛好聽到這事,她就坐轎子來找王熙鳳。王熙鳳見她平時不擺架子,就答應了,想了想,對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道士可不能打發走,萬一娘娘出來,得有人伺候。要是散了,再要用時,就麻煩了。我建議,乾脆把他們送到咱們家的鐵檻寺去,每個月派人拿幾兩銀子買點柴米就行了,有事說一聲,叫他們來,一點費勁都沒有。”

王夫人聽了,就跟賈政商量。賈政一聽,馬上點頭說:“對啊,就這麼辦。”立刻叫了賈璉過來。

當時賈璉正好和鳳姐一起喫飯,一聽喊,放下飯就跑。鳳姐一把拉住他,笑着說:“你站住,聽着!如果是別的事我不管,但要是關於小和尚的事,我一定要這樣做。”說完把主意講了一遍。賈璉笑着說:“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就說吧。”鳳姐聽了,輕輕一撇頭,把筷子一放,帶着笑意看着賈璉說:“你當真在開玩笑?”賈璉笑答:“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來求我好幾回,想讓我給個事讓他管管。我答應了,叫他等着。沒想到現在又讓你奪了去。”鳳姐笑着說:“你放心。園子東北角,娘娘說要多栽些松柏樹,樓底下還要種些花草。這事一出,我保證讓芸兒去管。”賈璉說:“如果真這樣也就罷了。可昨晚上我改個樣子,你就鬧騰起來了。”鳳姐聽了,噗地笑了一聲,朝賈璉啐了一口,低下頭繼續喫飯。

賈璉笑着走了,到了賈政面前,果然就是小和尚的事。賈璉就依了鳳姐的主意,說:“現在看來,芹兒倒是出息了,這事就交給他管吧。按規矩,每月讓他領銀子就行。”賈政本來對這些小事不太上心,聽了這話,也就答應了。賈璉回去告訴鳳姐,鳳姐馬上派人通知了周氏。賈芹便來見賈璉夫妻倆,千恩萬謝。鳳姐又特意讓賈璉先支三個月的銀子,叫他寫了領條,賈璉批了字畫了押,馬上發了對牌出來。銀庫照數發了二百多兩銀子,賈芹隨手拿了一塊,扔給掌事的下人,說:“你們喫茶去吧。”然後叫小廝帶回家,跟母親商量。當天就僱了大叫驢,自己騎上,又僱了幾輛車,直接去了榮國府角門,叫出二十四個人,坐上車,一路駛向城外的鐵檻寺。這一幕,就這麼過去了。

再說賈元春,自從在宮裏編好大觀園的題詠後,忽然想到,大觀園的景緻雖美,等她回宮後,賈政一定小心封鎖,不讓任何人進去,那豈不是冷清了?而且家裏還有幾位會寫詩作賦的姐妹,爲什麼不讓她們進園居住,免得美人寂寞,花柳無色呢?又想到寶玉從小在姐妹中間長大,和別的兄弟不一樣。若不叫他進園,只怕他一個人冷清寂寞,不舒坦,賈母和王夫人也擔心。所以,她想來想去,決定讓寶玉也進園讀書居住。

於是她派太監夏守忠到榮國府,下達命令:寶釵等人可以繼續住在園裏,不能封禁,寶玉也得跟着進去讀書。

賈政和王夫人接到這道命令後,等夏守忠走了,就告訴了賈母,然後派人在園中四處打掃,整理牀帳簾幔。別人聽了還能接受,可寶玉一聽,高興得合不攏嘴。正和賈母商量着要什麼,弄什麼時,忽然一個小丫鬟跑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一聽,像被雷劈中,當場興致全無,臉色一變,拉住賈母,像團亂麻似的扭來扭去,死活不肯去。賈母只好安慰他:“好寶貝,你去吧,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你。而且你又寫了那篇好文章,大概是娘娘讓進園住,只說不許你在園裏胡鬧,你說什麼,就點頭答應就行。”

一邊安慰,一邊叫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道:“好好帶寶玉去,別讓他爹嚇着。”老嬤嬤答應了。

寶玉無奈,只好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蹭走到門口。正好碰上賈政在王夫人房裏商量事情,金釧兒、彩雲、彩霞、繡鸞、繡鳳等丫鬟們都站在廊下。一見寶玉來,大家悄悄發笑。金釧一把拉住寶玉,悄悄笑着說:“我這嘴剛擦了香浸胭脂,你這會兒能喫嗎?”彩雲一把推開金釧,笑着說:“人家心情不自在,你還開玩笑,趁現在高興,快進去吧!”寶玉只好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正在裏間說話,趙姨娘掀開簾子,寶玉躬身進去。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坐炕上說話,地下一排椅子上,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個人都坐着。一見寶玉進來,只有探春和惜春站了起來。

賈政一眼看到寶玉,神采飛揚,風度出衆,令人眼前一亮;一瞅賈環,卻覺得人品庸俗,舉止粗野。他忽然想起早逝的賈珠,又想到王夫人只有一個親生兒子,一直疼愛如寶,自己鬍子都快白了。這幾個念頭一過,心裏對寶玉原本的不滿,不知不覺就減了八九分。過了半天,才說:“娘娘說,你整天在外面亂跑,漸漸鬆懈懶散了,如今要管住你,和姐妹們一起在園裏讀書寫字。你務必要認真,再不守規矩,可要小心!”寶玉連聲答應“是”。王夫人便拉着他在身邊坐下。他和姐妹們仍坐在原處。

王夫人摸着寶玉的脖子問:“前天的藥喫完了嗎?”寶玉答:“還剩一丸。”王夫人說:“明天再拿十丸來,每天臨睡前,叫襲人給你服下。”寶玉說:“只要太太說,襲人每天晚上都會惦記着,給我喫。”賈政問:“襲人是誰?”王夫人答:“是個丫鬟。”賈政說:“丫頭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怎麼起這麼個名字?太難聽!”王夫人見賈政不高興,就替寶玉掩飾說:“是老太太起的。”賈政說:“老太太怎麼知道?一定是寶玉。”寶玉看出瞞不過,只好起身說:“我小時候讀書,記得古人有句詩叫‘花氣襲人知晝暖’,這個丫頭姓花,我就隨口起了這個名。”王夫人連忙說:“寶玉,你回去改了吧,老爺別爲這事生氣。”賈政說:“其實也沒關係,何必改?只是說明寶玉不務正業,整天沉迷在那些豔詞麗句裏。”說完,厲聲喝道:“作業的畜生,還不趕緊出去!”王夫人忙說:“去吧,老太太等你喫飯呢!”寶玉答應一聲,慢慢退出,笑着向金釧兒伸了伸舌頭,帶着兩個嬤嬤一溜煙走了。

剛到穿堂門口,只見襲人倚着門站着,一見寶玉平安回來,笑着問:“叫你去做什麼?”寶玉說:“沒事,就是怕進園淘氣,被管着。”一邊說,一邊回到賈母面前,把情況說明。剛巧林黛玉就在那裏,寶玉就問她:“你住哪間好?”林黛玉正琢磨這事,一見寶玉問,就笑着說:“我心裏想住瀟湘館,那幾竿竹子掩着一道曲欄,比別處更幽靜。”寶玉聽了,拍手笑道:“正合我意,我住怡紅院,咱們倆離得近,又都清靜。”

兩人正說着,就有賈政派人回賈母說:“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孩子們可以搬進園裏。這幾日內派人去分派整理。”於是,薛寶釵住蘅蕪苑,林黛玉住瀟湘館,賈迎春住綴錦樓,探春住秋爽齋,惜春住蓼風軒,李紈住稻香村,寶玉住怡紅院。每處都配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鬟,除各自奶孃和隨身丫鬟外,還另有專門負責打掃的。到二十二日,大家齊齊搬進園裏,園中頓時花團錦簇,柳條輕拂,香氣撲鼻,不再像以前那般冷冷清清了。

閒話不多說了。說說寶玉進園後的心情,他心滿意足,再無其他慾望。每天只和姐妹丫鬟們一塊兒,或讀書、寫字、彈琴下棋,或作畫、吟詩,甚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淺唱、拆字猜謎,樣樣都做,日子過得十分快樂。他寫了幾首即興詩,雖然不算好,卻真實地表達了他對眼前景物的感受,記幾首如下:

《春夜即事》
霞綃雲幄任鋪陳,隔巷蟆更聽未真。
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
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爲我嗔。
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

《夏夜即事》
倦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
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
水亭處處齊紈動,簾卷朱樓罷晚妝。

《秋夜即事》
絳芸軒裏絕喧譁,桂魄流光浸茜紗。
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溼棲鴉。
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
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鸘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
女兒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
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

因爲這幾首詩,有某些勢利之人看到是榮國府一個十二三歲的公子寫的,抄來到處傳頌;也有些輕浮子弟迷戀那些風流豔麗的句子,寫在扇子牆上,時常吟誦稱讚。於是,竟有人專門來尋詩、找字、請人畫畫題字。寶玉也因此得意非凡,整天忙於這些外事。

誰想,寂寞中反而生出煩惱,某天忽然心緒不寧,這也不好,那也不好,進進出出,心裏空落落的。園裏的姐妹們大多還是天真爛漫的女孩子,沉浸在無憂無慮的世界裏,哪裏知道寶玉此時的煩惱?寶玉心裏煩悶,便不願進園,只在外面亂走,又顯得癡癡傻傻。茗煙見他這樣,反覆思索,發現都是寶玉的頑皮惹的,無法開心,只有這一個他沒見過的東西能讓他動心——於是他想到,乾脆去書坊買些小說、傳奇、角本帶回來,讓寶玉看看。寶玉從未見過這類書,一打開就如獲至寶。茗煙又叮囑他:“千萬別帶進園裏,要是被別人知道,我就喫不了兜着走了。”寶玉哪裏肯放手,猶豫再三,只把那些內容文雅、描寫細緻的幾套拿進來,放在牀頭,沒人時偷偷看。那些粗俗露骨的,都藏在書房裏。

那天正是三月上旬,早餐後,寶玉拿着一部《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邊,坐在桃樹下一塊石頭上,打開書細細閱讀。正看到“落紅成陣”一句,忽然一陣風颳過,把樹上的桃花吹落一大片,花瓣灑滿全身、滿書、滿地。寶玉想抖落下來,又怕踩壞了花,只好把花瓣兜起來,走到池邊,輕輕抖進池裏。花瓣浮在水面上,飄飄蕩蕩,慢慢隨水流漂出去,流向沁芳閘。

回到原地,地上還剩下許多花瓣。寶玉正猶豫着,忽然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兒幹什麼?”回頭一看,是林黛玉來了,肩上挑着花鋤,鋤上掛着花袋,手裏拿着花帚。寶玉笑着說:“好,好,來,把這花掃起來,扔進水裏。我剛纔已經扔了好些了。”林黛玉說:“扔進水裏不好。你看這裏的水乾淨,一旦流到人家地方,髒水臭水混在一起,花反而被污染了。我後院角落有個花冢,現在把花掃了,裝進布袋,用土埋上,過一段時間自然會隨土化掉,豈不乾淨?”

寶玉聽了高興極了,笑着說:“我放下書,幫你一起收拾。”黛玉問:“看的是什麼書?”寶玉一緊張,慌忙藏起,說:“不過是《中庸》《大學》。”黛玉笑着說:“你又在我面前搗鬼!趁早給我看,好着呢。”寶玉笑着說:“好妹妹,要是你,我不怕。你看了,千萬別告訴別人。這書真好!你看了,連飯都不想喫了。”說着,把書遞過去。林黛玉放下花工具,接過書,從頭開始看,越看越愛,不到一頓飯工夫,就把十六出故事都讀完了,覺得詞句動人,餘香滿口。雖然看完了,卻仍出神,心裏默默記着。

寶玉笑着說:“妹妹,你覺得好不好?”黛玉笑着說:“果然有趣。”寶玉又說:“我就是那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黛玉聽了,臉頰通紅,一下子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着兩隻似睜非睜的眼,微微發怒,薄脣含嗔,指着寶玉說:“你這死東西,胡說八道!明明是拿那些淫詞豔曲來戲弄我,還學這些話欺負我!我告訴舅父舅母去!”說到“欺負”兩個字,眼睛立刻泛紅,轉身就走。寶玉急了,上前攔住說:“好妹妹,這次饒了我吧!是我說錯了。要是真想欺負你,明兒我掉進池裏,讓癩頭黿吞了,變成個大忘八,等到你將來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時,我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林黛玉“嗤”地笑了,揉着眼睛,笑着回應:“你這不也跟別人一樣裝腔作勢?‘呸,原來是你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鑞槍頭。’”

寶玉聽了,笑說:“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林黛玉笑着說:“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嗎?”

寶玉一邊收書,一邊笑着說:“快把花埋了吧,別提那些了。”兩人於是收拾落花,正要掩埋妥當,忽然襲人走過來,說:“哪兒沒找着,就在這摸到的。那邊大老爺身體不適,姑娘們都過去請安,老太太叫你回去換衣裳。”寶玉一聽,急忙拿起書,告別黛玉,和襲人一起回房換衣。

走到梨香院牆角時,忽聽牆內笛聲悠揚,歌聲婉轉。林黛玉知道是那十二個女孩在排練戲文。但她平時不大喜歡看戲,就漫不經心地往前走。偶然幾句唱進耳朵,字字清楚,聽得明明白白——唱的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心中感慨萬千,忍不住停下腳步,靜靜聽着。接着又聽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她聽了這兩句,不由得點頭嘆息,心裏暗想:“原來戲裏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卻不懂品味其中的情意。”想到這裏,又後悔不該胡思亂想,耽誤了聽曲。側耳細聽,又聽到:“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心神爲之一震,情不自禁。又聽“你在幽閨自憐”等句,更是如醉如癡,站都站不住,乾脆蹲在一塊山子石上,細細品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

忽然想起前些天讀古詩裏那句“水流花謝兩無情”,又想起詞中“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再加上剛纔看到《西廂記》裏的“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這些記憶一起湧現,交織在心頭,她不禁心痛神迷,眼眶溼潤。正無處開解,忽然背後輕輕一碰,回頭一看,原來是……且聽下回分解。

正是:
妝晨繡夜心無矣,對月臨風恨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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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學家,小說家。先祖爲中原漢人,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達,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愛好研究廣泛:金石、詩書、繪畫、園林、中醫、織補、工藝、飲食等。他出身於一個“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藝術性的偉大作品《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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