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蓉、萍等监工。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一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即时唤贾琏来。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风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凤姐儿笑道:“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贾琏道:“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了。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儿,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风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贾芹随手拈一块,撂予掌平的人,叫他们吃茶罢。于是命小厮拿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至荣国府角门,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也命他进园居住方妙。想毕,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正和贾母盘算,要这个,弄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不教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和惜春,贾环站了起来。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的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   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作业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   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作什么?”宝玉告诉他:“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贾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那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两人正计较,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这几日内遣人进去分派收拾。”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略记几首云: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因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的。宝玉亦发得了意,镇日家作这些外务。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宝玉顽烦了的,不能开心,惟有这件,宝玉不曾看见过。想毕,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园去,踟蹰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话说贾元春自从在宫里游完大观园回来之后,就把那天大家写的诗作都让探春逐一抄录整理,自己亲自排排序,评出优劣,还决定在大观园里立一块石头,把这风雅之事永远铭记。于是贾政就让人四处找来最精巧的工匠,在大观园里磨石刻字,贾珍带着蓉、萍等人负责监工。因为贾蔷管着十二个女戏班和头牌的事,觉得不顺心,于是贾珍又叫来贾菖、贾菱来帮忙监工。有天,工地上开始动工,这也不多说了。

再说玉皇庙和达摩庵的那十二个小沙弥和十二个小道士,现在被挪出大观园去,贾政正打算把他们分发到各个寺庙住。结果没想到,后街住着的贾芹的母亲周氏,正盘算着也想在贾府里谋个差事,好让儿子管管,顺便多弄些银钱用。刚好听到这事,她就坐轿子来找王熙凤。王熙凤见她平时不摆架子,就答应了,想了想,对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可不能打发走,万一娘娘出来,得有人伺候。要是散了,再要用时,就麻烦了。我建议,干脆把他们送到咱们家的铁槛寺去,每个月派人拿几两银子买点柴米就行了,有事说一声,叫他们来,一点费劲都没有。”

王夫人听了,就跟贾政商量。贾政一听,马上点头说:“对啊,就这么办。”立刻叫了贾琏过来。

当时贾琏正好和凤姐一起吃饭,一听喊,放下饭就跑。凤姐一把拉住他,笑着说:“你站住,听着!如果是别的事我不管,但要是关于小和尚的事,我一定要这样做。”说完把主意讲了一遍。贾琏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就说吧。”凤姐听了,轻轻一撇头,把筷子一放,带着笑意看着贾琏说:“你当真在开玩笑?”贾琏笑答:“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我好几回,想让我给个事让他管管。我答应了,叫他等着。没想到现在又让你夺了去。”凤姐笑着说:“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娘娘说要多栽些松柏树,楼底下还要种些花草。这事一出,我保证让芸儿去管。”贾琏说:“如果真这样也就罢了。可昨晚上我改个样子,你就闹腾起来了。”凤姐听了,噗地笑了一声,朝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继续吃饭。

贾琏笑着走了,到了贾政面前,果然就是小和尚的事。贾琏就依了凤姐的主意,说:“现在看来,芹儿倒是出息了,这事就交给他管吧。按规矩,每月让他领银子就行。”贾政本来对这些小事不太上心,听了这话,也就答应了。贾琏回去告诉凤姐,凤姐马上派人通知了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俩,千恩万谢。凤姐又特意让贾琏先支三个月的银子,叫他写了领条,贾琏批了字画了押,马上发了对牌出来。银库照数发了二百多两银子,贾芹随手拿了一块,扔给掌事的下人,说:“你们吃茶去吧。”然后叫小厮带回家,跟母亲商量。当天就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直接去了荣国府角门,叫出二十四个人,坐上车,一路驶向城外的铁槛寺。这一幕,就这么过去了。

再说贾元春,自从在宫里编好大观园的题咏后,忽然想到,大观园的景致虽美,等她回宫后,贾政一定小心封锁,不让任何人进去,那岂不是冷清了?而且家里还有几位会写诗作赋的姐妹,为什么不让她们进园居住,免得美人寂寞,花柳无色呢?又想到宝玉从小在姐妹中间长大,和别的兄弟不一样。若不叫他进园,只怕他一个人冷清寂寞,不舒坦,贾母和王夫人也担心。所以,她想来想去,决定让宝玉也进园读书居住。

于是她派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下达命令:宝钗等人可以继续住在园里,不能封禁,宝玉也得跟着进去读书。

贾政和王夫人接到这道命令后,等夏守忠走了,就告诉了贾母,然后派人在园中四处打扫,整理床帐帘幔。别人听了还能接受,可宝玉一听,高兴得合不拢嘴。正和贾母商量着要什么,弄什么时,忽然一个小丫鬟跑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一听,像被雷劈中,当场兴致全无,脸色一变,拉住贾母,像团乱麻似的扭来扭去,死活不肯去。贾母只好安慰他:“好宝贝,你去吧,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你。而且你又写了那篇好文章,大概是娘娘让进园住,只说不许你在园里胡闹,你说什么,就点头答应就行。”

一边安慰,一边叫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道:“好好带宝玉去,别让他爹吓着。”老嬷嬷答应了。

宝玉无奈,只好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蹭走到门口。正好碰上贾政在王夫人房里商量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丫鬟们都站在廊下。一见宝玉来,大家悄悄发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笑着说:“我这嘴刚擦了香浸胭脂,你这会儿能吃吗?”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着说:“人家心情不自在,你还开玩笑,趁现在高兴,快进去吧!”宝玉只好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正在里间说话,赵姨娘掀开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坐炕上说话,地下一排椅子上,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着。一见宝玉进来,只有探春和惜春站了起来。

贾政一眼看到宝玉,神采飞扬,风度出众,令人眼前一亮;一瞅贾环,却觉得人品庸俗,举止粗野。他忽然想起早逝的贾珠,又想到王夫人只有一个亲生儿子,一直疼爱如宝,自己胡子都快白了。这几个念头一过,心里对宝玉原本的不满,不知不觉就减了八九分。过了半天,才说:“娘娘说,你整天在外面乱跑,渐渐松懈懒散了,如今要管住你,和姐妹们一起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务必要认真,再不守规矩,可要小心!”宝玉连声答应“是”。王夫人便拉着他在身边坐下。他和姐妹们仍坐在原处。

王夫人摸着宝玉的脖子问:“前天的药吃完了吗?”宝玉答:“还剩一丸。”王夫人说:“明天再拿十丸来,每天临睡前,叫袭人给你服下。”宝玉说:“只要太太说,袭人每天晚上都会惦记着,给我吃。”贾政问:“袭人是谁?”王夫人答:“是个丫鬟。”贾政说:“丫头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怎么起这么个名字?太难听!”王夫人见贾政不高兴,就替宝玉掩饰说:“是老太太起的。”贾政说:“老太太怎么知道?一定是宝玉。”宝玉看出瞒不过,只好起身说:“我小时候读书,记得古人有句诗叫‘花气袭人知昼暖’,这个丫头姓花,我就随口起了这个名。”王夫人连忙说:“宝玉,你回去改了吧,老爷别为这事生气。”贾政说:“其实也没关系,何必改?只是说明宝玉不务正业,整天沉迷在那些艳词丽句里。”说完,厉声喝道:“作业的畜生,还不赶紧出去!”王夫人忙说:“去吧,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一声,慢慢退出,笑着向金钏儿伸了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走了。

刚到穿堂门口,只见袭人倚着门站着,一见宝玉平安回来,笑着问:“叫你去做什么?”宝玉说:“没事,就是怕进园淘气,被管着。”一边说,一边回到贾母面前,把情况说明。刚巧林黛玉就在那里,宝玉就问她:“你住哪间好?”林黛玉正琢磨这事,一见宝玉问,就笑着说:“我心里想住潇湘馆,那几竿竹子掩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合我意,我住怡红院,咱们俩离得近,又都清静。”

两人正说着,就有贾政派人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孩子们可以搬进园里。这几日内派人去分派整理。”于是,薛宝钗住蘅芜苑,林黛玉住潇湘馆,贾迎春住缀锦楼,探春住秋爽斋,惜春住蓼风轩,李纨住稻香村,宝玉住怡红院。每处都配两个老嬷嬷、四个丫鬟,除各自奶娘和随身丫鬟外,还另有专门负责打扫的。到二十二日,大家齐齐搬进园里,园中顿时花团锦簇,柳条轻拂,香气扑鼻,不再像以前那般冷冷清清了。

闲话不多说了。说说宝玉进园后的心情,他心满意足,再无其他欲望。每天只和姐妹丫鬟们一块儿,或读书、写字、弹琴下棋,或作画、吟诗,甚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浅唱、拆字猜谜,样样都做,日子过得十分快乐。他写了几首即兴诗,虽然不算好,却真实地表达了他对眼前景物的感受,记几首如下: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因为这几首诗,有某些势利之人看到是荣国府一个十二三岁的公子写的,抄来到处传颂;也有些轻浮子弟迷恋那些风流艳丽的句子,写在扇子墙上,时常吟诵称赞。于是,竟有人专门来寻诗、找字、请人画画题字。宝玉也因此得意非凡,整天忙于这些外事。

谁想,寂寞中反而生出烦恼,某天忽然心绪不宁,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进进出出,心里空落落的。园里的姐妹们大多还是天真烂漫的女孩子,沉浸在无忧无虑的世界里,哪里知道宝玉此时的烦恼?宝玉心里烦闷,便不愿进园,只在外面乱走,又显得痴痴傻傻。茗烟见他这样,反复思索,发现都是宝玉的顽皮惹的,无法开心,只有这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能让他动心——于是他想到,干脆去书坊买些小说、传奇、角本带回来,让宝玉看看。宝玉从未见过这类书,一打开就如获至宝。茗烟又叮嘱他:“千万别带进园里,要是被别人知道,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宝玉哪里肯放手,犹豫再三,只把那些内容文雅、描写细致的几套拿进来,放在床头,没人时偷偷看。那些粗俗露骨的,都藏在书房里。

那天正是三月上旬,早餐后,宝玉拿着一部《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坐在桃树下一块石头上,打开书细细阅读。正看到“落红成阵”一句,忽然一阵风刮过,把树上的桃花吹落一大片,花瓣洒满全身、满书、满地。宝玉想抖落下来,又怕踩坏了花,只好把花瓣兜起来,走到池边,轻轻抖进池里。花瓣浮在水面上,飘飘荡荡,慢慢随水流漂出去,流向沁芳闸。

回到原地,地上还剩下许多花瓣。宝玉正犹豫着,忽然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回头一看,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挑着花锄,锄上挂着花袋,手里拿着花帚。宝玉笑着说:“好,好,来,把这花扫起来,扔进水里。我刚才已经扔了好些了。”林黛玉说:“扔进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一旦流到人家地方,脏水臭水混在一起,花反而被污染了。我后院角落有个花冢,现在把花扫了,装进布袋,用土埋上,过一段时间自然会随土化掉,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高兴极了,笑着说:“我放下书,帮你一起收拾。”黛玉问:“看的是什么书?”宝玉一紧张,慌忙藏起,说:“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着说:“你又在我面前捣鬼!趁早给我看,好着呢。”宝玉笑着说:“好妹妹,要是你,我不怕。你看了,千万别告诉别人。这书真好!你看了,连饭都不想吃了。”说着,把书递过去。林黛玉放下花工具,接过书,从头开始看,越看越爱,不到一顿饭工夫,就把十六出故事都读完了,觉得词句动人,余香满口。虽然看完了,却仍出神,心里默默记着。

宝玉笑着说:“妹妹,你觉得好不好?”黛玉笑着说:“果然有趣。”宝玉又说:“我就是那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黛玉听了,脸颊通红,一下子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着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微发怒,薄唇含嗔,指着宝玉说:“你这死东西,胡说八道!明明是拿那些淫词艳曲来戏弄我,还学这些话欺负我!我告诉舅父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眼睛立刻泛红,转身就走。宝玉急了,上前拦住说:“好妹妹,这次饶了我吧!是我说错了。要是真想欺负你,明儿我掉进池里,让癞头鼋吞了,变成个大忘八,等到你将来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时,我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林黛玉“嗤”地笑了,揉着眼睛,笑着回应:“你这不也跟别人一样装腔作势?‘呸,原来是你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宝玉听了,笑说:“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着说:“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吗?”

宝玉一边收书,一边笑着说:“快把花埋了吧,别提那些了。”两人于是收拾落花,正要掩埋妥当,忽然袭人走过来,说:“哪儿没找着,就在这摸到的。那边大老爷身体不适,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你回去换衣裳。”宝玉一听,急忙拿起书,告别黛玉,和袭人一起回房换衣。

走到梨香院墙角时,忽听墙内笛声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知道是那十二个女孩在排练戏文。但她平时不大喜欢看戏,就漫不经心地往前走。偶然几句唱进耳朵,字字清楚,听得明明白白——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停下脚步,静静听着。接着又听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她听了这两句,不由得点头叹息,心里暗想:“原来戏里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却不懂品味其中的情意。”想到这里,又后悔不该胡思乱想,耽误了听曲。侧耳细听,又听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心神为之一震,情不自禁。又听“你在幽闺自怜”等句,更是如醉如痴,站都站不住,干脆蹲在一块山子石上,细细品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

忽然想起前些天读古诗里那句“水流花谢两无情”,又想起词中“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再加上刚才看到《西厢记》里的“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这些记忆一起涌现,交织在心头,她不禁心痛神迷,眼眶湿润。正无处开解,忽然背后轻轻一碰,回头一看,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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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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