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暂且别无话说。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惯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说,便急道:“你老只会炕头儿上混说,难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刘姥姥道:“谁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不然那银子钱自己跑到咱家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亲近他,故疏远起来。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边任,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你何不去走动走动,或者他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刘氏一旁接口道:“你老虽说的是,但只你我这样个嘴脸,怎样好到他门上去的。先不先,他们那些门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没的去打嘴现世。”   谁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又听他妻子这话,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说,况且当年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试试风头再说。”刘姥姥道:“嗳哟哟!可是说的,‘侯门深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个法子:你竟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见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瑞先时曾和我父亲交过一件事,我们极好的。”刘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说毕,大家笑了一回。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刘姥姥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训了几句。那板儿才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刘姥姥带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于是刘姥姥带他进城,找至宁荣街。来至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便问“那里来的?”刘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内中有一老年人说道:“不要误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刘姥姥道:“那周大爷已往南边去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时,从这边绕到后街上后门上去问就是了。”   刘姥姥听了谢过,遂携了板儿,绕到后门上。只见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刘姥姥便拉住一个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们道:“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当的?”刘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我来。”说着,跳蹿蹿的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我带了来了。”   周瑞家的在内听说,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刘姥姥忙迎上来问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请家里来坐罢。”刘姥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板儿道:“你都长这们大了!”又问些别后闲话。又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姥姥便说:“原是特来瞧瞧嫂子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个真佛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却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时只带着小爷们出门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就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凤哥的。”刘姥姥听了,罕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这等说来,我今儿还得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他一面,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刘姥姥道:“阿弥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说一句话罢了,害着我什么。”说着,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这里二人又说些闲话。   刘姥姥因说:“这凤姑娘今年大还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的家,可是难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说着,只见小丫头回来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他吃饭是个空子,咱们先赶着去。若迟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说着一齐下了炕,打扫打扫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了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下来,先找着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起初来历说明,又说:“今日大远的特来请安。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日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叫他们进来,先在这里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两个进入院来。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忽见周瑞家的称他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于是让刘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子斟了茶来吃茶。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幌。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方欲问时,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周瑞家的与平儿忙起身,命刘姥姥“只管等着,是时候我们来请你。”说着,都迎出去了。   刘姥姥屏声侧耳默候。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入堂屋,往那边屋内去了。又见两三个妇人,都捧着大漆捧盒,进这边来等候。听得那边说了声“摆饭”,渐渐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之后,忽见二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碗盘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一见了,便吵着要肉吃,刘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带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会,方过这边屋里来。   只见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雕漆痰盒。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小小的一个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凤姐儿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凤姐儿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谁家有什么,不过是个旧日的空架子。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说着,又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凤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罢,得闲儿呢就回,看怎么说。”周瑞家的答应着去了。   这里凤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刚问些闲话时,就有家下许多媳妇管事的来回话。平儿回了,凤姐道:“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平儿出去了,一会进来说:“我都问了,没什么紧事,我就叫他们散了。”凤姐点头。只见周瑞家的回来,向凤姐道:“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呢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是一样。”刘姥姥道:“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没甚说的便罢,若有话,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一面说,一面递眼色与刘姥姥。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的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来?只得忍耻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二门上小厮们回说:“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凤姐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姥姥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凤姐笑道:“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笑道:“我父亲打发我来求婶子,说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送过来。”凤姐道:“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听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婶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也没见你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偏我的就是好的。”贾蓉笑道:“那里有这个好呢!只求开恩罢。”凤姐道:“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楼房的钥匙,传几个妥当人抬去。贾蓉喜的眉开眼笑,说:“我亲自带了人拿去,别由他们乱碰。”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的退去。   这里刘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来?打发咱们作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凤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刘姥姥忙说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凤姐听说,忙命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摆在东边屋内,过来带了刘姥姥和板儿过去吃饭。凤姐说道:“周姐姐,好生让着些儿,我不能陪了。”于是过东边房里来。又叫过周瑞家的去,问他才回了太太,说了些什么?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来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遭,却也没空了他们。今儿既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说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了。”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   说话时,刘姥姥已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舌詹〉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那刘姥姥先听见告艰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说道:“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命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乃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了。这钱雇车坐罢。改日无事,只管来逛逛,方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一个侄儿来了。”刘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见了他,心眼儿里爱还爱不过来,那里还说的上话来呢。”二人说着,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译文:

话说贾宝玉从梦里喊出了秦氏的乳名,秦氏心里疑惑,又不好多问。当时宝玉迷迷糊糊,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大家赶紧端来桂圆汤,他喝了两口,然后起身整理衣裳。袭人伸手帮他系裤带时,手不小心摸到了大腿处,突然感觉冰凉一片,湿漉漉的,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问是怎么回事。宝玉脸一下子红了,把袭人的手轻轻一捏。袭人本来聪明,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懂得一些男女之事。见宝玉这副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分,自己也羞得脸红,不敢多问,便重新整理好衣裳,跟着去了贾母那儿,吃了晚饭,之后又来到荣国府这边。

袭人趁着众丫鬟奶娘不在旁,悄悄取出一件中衣给宝玉换上。宝玉害羞地央求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别人。”袭人也害羞地笑着问:“你梦见了什么故事?是哪儿来的那些不干净的事?”宝玉说:“说不清啊。”接着就把梦中的奇经历详细讲给袭人听。说到警幻仙子传授的“云雨”之情时,袭人羞得捂着脸笑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宝玉平日就喜欢袭人温柔娇俏,便鼓足勇气,和袭人一起实践了警幻仙子教的“云雨”之事。袭人知道贾母已经把她们两个定了亲,现在这样也并不算越礼,于是和宝玉偷偷试了一次,幸好没人看见。从此以后,宝玉对袭人的感情比别人更深,袭人也更用心地照顾宝玉。暂且先不提别的事。

荣府虽不大,从上到下加起来也有三四百口人,虽然事情不多,但每天也得处理一二十件,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来理清楚。正想着从哪件事、哪个角色开始写才好,突然想到,千里之外,一个普通的小户人家,和荣府有些旧缘。这天,他们正打算去荣府走一趟,于是就从这个小家庭说起,倒也算有了头绪。你道这户人家姓什么?和荣府又有什么关系?且听我慢慢道来。

刚才说的这家,是本地人,姓王。祖上曾做过一个小京官,当年与王夫人的父亲认识。因为看中王家势力,就认了亲,成了侄子。那时只有王夫人和她哥哥凤姐的父亲在京里,知道有这门亲事,其他人就不知道了。如今祖上已经去世,只剩下一个儿子,叫王成。家里没落,王成只好搬回城外老家住了。后来王成也病死了,只剩下他儿子,名叫狗儿。狗儿生了儿子,叫板儿,妻子是刘氏,又生了个女儿,名叫青儿。一家四口,靠种地为生。狗儿白天还做些零活赚钱,刘氏操持家务,青儿和板儿无人照看,狗儿就把岳母刘姥姥接来一起住。刘姥姥是个老寡妇,膝下无子,靠两亩薄田吃饭。如今女婿接她来照应,岂不乐呵?于是她一心一意,帮着女儿女婿过日子。

到了秋末冬初,天气转冷,家里还没准备好过冬,狗儿心里急躁,喝了点闷酒,烦躁地在屋里发脾气,刘氏也不敢顶嘴。刘姥姥看不过去,便劝道:“姑爷,别生气啊。咱们乡下人,哪有不老实的,守着多大碗就吃多大饭。你当年靠着老家里有势力,吃喝惯了,现在遇到困难就想东想西,有钱顾头不顾尾,没钱就发脾气,这算个什么男子汉?如今咱们虽离城住了,但还是在天子脚下,长安城里遍地都是钱,可惜没人会去拿去。在家闲着也无济于事。”狗儿一听,急道:“你老只会说些炕头上的闲话,难道让我去偷去抢不成?”刘姥姥笑着说:“谁让你去偷去抢啊?咱们得想办法,不然银两钱怎么会自己跑来咱们家呢?”狗儿冷笑道:“有办法还等到现在?我又没有亲戚收税,也没有朋友当官,有什么办法可想的?就算有,他们也未必会管咱们呢!”

刘姥姥想了想,说:“这可不一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只要想出路,靠菩萨保佑,说不定就有机会。我倒是给你们出个主意:当年你们和金陵王家是连宗的,二十年前他们待你们还不错,如今你们倒不主动去走动,反而疏远了。我当年还去过一次,当时他们家的二小姐待人很好,不摆架子。现在她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说年纪大了,特别怜悯穷人,喜欢斋僧敬道,常常捐米捐钱。如今王家虽然调到边远地方去了,我猜二姑太太可能还记得咱们。你不如去走动走动,说不定她念旧情,能给点好处。就算她只拔一根寒毛,也比咱们腰粗呢。”刘氏在一旁插话:“你这么说,可咱们这模样,怎么敢去她家?门上的人也未必愿意和我们联系,反而让人笑话。”

谁知狗儿最看重名利,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又听刘氏的话,便笑着接话:“姥姥说得对,当年你见了她一次,何不明天你亲自去一趟,先试试风头?”刘姥姥叹气说:“哎哟,说得对!‘侯门深似海’,我这等穷老婆子,人家家人又不认识我,我去也是白跑一趟。”狗儿笑着说:“没关系,我教您一个办法:带着外孙板儿,先去找陪房周瑞,见了他,就有机会了。周瑞以前和我父亲有交情,我们关系不错。”刘姥姥说:“我也知道他,只是好久没见,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也说不得了,你是男人,又这副模样,自然去不了,咱们姑娘年轻媳妇,也难开口说话,不如让我这老脸去碰碰运气。要是真能得些好处,大家都有好处;哪怕没银子,我也见识见识侯门世面,也就不枉这一生了。”说完,大家笑了起来。当晚,大家便商议定了。

第二天天未亮,刘姥姥就起来梳洗,又叮嘱板儿几句。板儿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一听说要进城去,高兴得直笑。于是刘姥姥带着板儿进城,来到宁荣街,到了荣府大门前,看见轿子马队络绎不绝,她不敢上前,先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偷偷摸摸走到院子角门边。只见几个挺胸抬头、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说笑笑。刘姥姥只好走过去,笑着问:“太爷们,祝您福安康!”众人看了她一眼,问:“你是哪里来的?”刘姥姥赔着笑说:“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娘,麻烦您帮我去请一下。”那些人听了,不理会,半天才说:“你到墙角下等一下,一会儿他们家有人就会出来。”其中一位老人说:“别耽误他们事,何必闹笑话。”又对刘姥姥说:“周大娘已经去南边了,住在后面,她媳妇在家。你要找她,从这边绕到后街,后门进去问就行了。”

刘姥姥听了,连忙道谢,带着板儿绕到后门。门前摆着各种小摊,有人卖吃的,有人卖玩具,还有几十个孩子在吵闹玩耍。刘姥姥拉住一个孩子问:“有周大娘在家吗?”孩子说:“哪个周大娘?我们这儿有三个周大娘,还有两个周奶奶,不知道是哪个呢?”刘姥姥说:“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说:“这好说,你跟我来。”说着,孩子蹦蹦跳跳地领着刘姥姥进了后门,到一堵院墙边,指着说:“这就是他家。”又喊道:“周大娘,有个老奶奶来找你,我带来了。”

周瑞家的听见,赶紧迎出来问:“是哪位?”刘姥姥连忙迎上去,笑着说:“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天,才笑着说:“刘姥姥,你好啊!这么多年没见,我都忘了。请进屋里坐吧。”刘姥姥一边走,一边笑着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还记得我们啊。”说着,进了屋。周瑞家的命小丫鬟倒了茶。又问板儿:“你都长这么高了?”又聊了一些别后的事。又问刘姥姥:“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刘姥姥说:“是特意来见嫂子,顺便也给姑太太问问安。如果能见一面当然最好,如果见不了,就麻烦嫂子转达一下。”

周瑞家的听了,马上就猜到来意。毕竟当年她丈夫周瑞曾为买地事,多亏了狗儿帮忙,如今刘姥姥这么来,她心里也难拒绝。再说,她也想显显自家体面。听了这话,笑着说:“姥姥你放心,您千里迢迢来,我怎会不让你见个真佛呢?论理,来客回话,和我无关。我们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男人们只管春秋两季交租,闲时带小少爷出门就完了,我只管跟着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您是太太的亲戚,又把我当个人,特地投奔我,我就破例给您通个信。但有一件,姥姥可能不知道,咱们现在可不像五年前了。如今太太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说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当年大舅家的女儿,小名凤姐。”

刘姥姥一听,惊讶道:“原来就是她!难怪我当初就夸她不错。这么说,今天我还能见她。”周瑞家的说:“当然了。如今太太事务多,心烦,有客人来了,能推就推,都是凤姑娘应付接待。今天你来了,是她的面子,也不可怠慢。若有要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和太太一样。”

说完,周瑞家的就走了。凤姐叫人给板儿拿些果子吃,正聊着,就有人来报话。平儿回来报告,凤姐说:“我正在陪客,晚上再回。如果事情紧急,你就带进来立刻办。”平儿出去一会儿又回来,说:“我都问过了,没什么急事,就让他们散了。”凤姐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周瑞家的回来,对凤姐说:“太太说,今天没空,二奶奶陪着就行。多谢你费心。白来逛逛就罢,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都一样。”刘姥姥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来看看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间的情分。”周瑞家的说:“没什么说的就算了,有事就告诉二奶奶,和太太一样。”说着,朝刘姥姥使了个眼色。刘姥姥会意,心里一热,脸都红了,本想不说,可今天又怎么会空手而归?只好忍着,低声说:“论理,今天第一次见姑奶奶,不该说,可我从远路跑来,也得说几句。”话没说完,只听门外小厮说:“东府的小大爷来了。”凤姐立即制止刘姥姥:“别说了。”又问:“你蓉大爷在哪儿?”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进来,长相清秀,身材俊朗,穿着华贵,美服华冠。刘姥姥坐在哪儿都不自在,站着也不行,藏也藏不住。凤姐笑着说:“你只管坐,这是我侄儿。”刘姥姥这才有点扭捏地在炕沿上坐下。

贾蓉笑着说:“我爸爸让我来求婶子,上回老舅太太给婶子的那幅玻璃炕屏,明天要请个重要客人,借着摆一摆,然后送回来。”凤姐笑着说:“说迟了一天,昨天已经给了别人。”贾蓉听了,笑着在炕沿上半跪着说:“婶子如果不借,我可就说是不会说话,还要挨一顿打呢。婶子就可怜可怜我这侄儿吧。”凤姐笑着说:“你们也不知王家的东西多好,你们家的东西全在那儿,就是看不见,偏偏我这就有好东西?”贾蓉笑着说:“哪有这么好的东西!求婶子开恩吧。”凤姐笑着说:“要是碰到一点,你可小心你的皮!”随即让平儿拿钥匙,叫人去抬走。贾蓉高兴得眉飞色舞,说:“我亲自带人去,别让他们乱碰。”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这时,凤姐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朝窗外喊:“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应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转身回来,低头侍立,等着指示。凤姐慢悠悠地喝着茶,出了神,又笑着说:“罢了,你先去吧。晚饭后再谈。现在人多,我也没精神。”贾蓉应了一声,慢慢退下。

刘姥姥心神才安定,便又说道:“今天我带着你侄儿来,并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他爹娘在家里,连饭都没得吃。现在天冷了,更想不起怎么过日子,只好带着你侄儿来,求你们施舍一点。”说完又推板儿说:“你爹在家怎么教你说这个?难道是让我们做坏事来吗?只知道吃果子!”凤姐一听,就知道她不会说话,便笑着说:“别说了,我知道了。”又问周瑞家的:“这姥姥,有没有吃过早饭?”刘姥姥急忙说:“一大早赶过来,哪还有吃饭的力气。”凤姐一听,立刻让快传饭来。不一会儿,周瑞家的端来一桌客饭,摆在东屋,带刘姥姥和板儿去吃饭。凤姐说:“周姐姐,你好好让着些,我不能陪了。”然后进到东边的屋子里。又叫过周瑞家的,问她回了太太什么话。周瑞家的说:“太太说,他们家本来不是一家人,只是因为姓相同,当年都做官,偶然认了宗。这几年也不怎么走动。上次他们来我们家,也未空出时间。今天特意来瞧咱们,是他们的好意思,绝不能怠慢。若有什么要说的,就让奶奶拿主意。”凤姐听后笑着说:“我说呢,既然是一家人,怎么连影子都看不见呢?”

说话间,刘姥姥吃完饭,拉着板儿,嘴都张得大,边吃边说谢谢。凤姐笑着说:“请坐下,我告诉您老人家。我刚才已经明白了。亲戚之间,本来不该等你上门才照顾。现在家里事多,太太年纪大了,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再加上我最近接手一些事,根本不知道这些亲戚。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其实内里也有难处,说给别人也未必相信。今天你远道而来,又是第一次见我开口,怎么好让你们空手回去呢?正好昨天太太让我给丫头们做衣裳,还剩二十两银子,还没动。你若不嫌少,先拿去吧。”

刘姥姥一开始听到“困难”,以为是没话说,心里咯噔一下,后来一听能拿二十两,高兴得直发痒,说:“哎,我也知道困难啊。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管怎么样,你老拔一根寒毛,都比我们腰粗呢!”周瑞家的见她说话粗俗,连忙使眼色制止。凤姐见了,只是笑着不理,吩咐平儿把昨天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吊钱,都递到刘姥姥面前。凤姐说:“这是二十两银子,先拿去给板儿做件冬衣。若不拿,我真是怪了。这钱你用来雇车坐。以后没事就来逛逛,这才叫亲戚情分。天也晚了,不耽误你们了,回家也该问好问个好。”说着就站起身来。

刘姥姥千恩万谢,拿着银子和钱,跟着周瑞家的出来。周瑞家的感慨道:“我的娘啊!你见了她,怎么还会说‘你侄儿’?我实话告诉你,就算亲侄儿,也该说温和些。蓉大爷才是正经侄儿,你怎么又冒出这么个侄儿来?”刘姥姥笑着说:“我见了她,心里都爱得不行,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呢?”两人边说边走到周瑞家坐下。刘姥姥想留下一块银子给周瑞家的孩子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坚决不肯,她感激不尽,最后从后门离开了。

正是:
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

关于作者
清代曹雪芹

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著名文学家,小说家。先祖为中原汉人,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素性放达,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爱好研究广泛: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等。他出身于一个“百年望族”的大官僚地主家庭,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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