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七十回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却说那孙行者抖擞神威,持着铁棒,踏祥光起在空中,迎面喝道:“你是那里来的邪魔,待往何方猖獗!”那怪物厉声高叫道:“吾党不是别人,乃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爷爷部下先锋,今奉大王令,到此取宫女二名,伏侍金圣娘娘。你是何人,敢来问我!”行者道:“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因保东土唐僧西天拜佛,路过此国,知你这伙邪魔欺主,特展雄才,治国祛邪。正没处寻你,却来此送命!”那怪闻言,不知好歹,展长枪就刺行者。行者举铁棒劈面相迎,在半空里这一场好杀:棍是龙宫镇海珍,枪乃人间转炼铁。凡兵怎敢比仙兵,擦着些儿神气泄。大圣原来太乙仙,妖精本是邪魔孽。鬼祟焉能近正人,一正之时邪就灭。那个弄风播土唬皇王,这个踏雾腾云遮日月。   丢开架子赌输赢,无能谁敢夸豪杰!还是齐天大圣能,乒乓一棍枪先折。那妖精被行者一铁棒把根枪打做两截,慌得顾性命,拨转风头,径往西方败走。   行者且不赶他,按下云头,来至避妖楼地袕之外叫道:“师父,请同陛下出来,怪物已赶去矣。”那唐僧才扶着君王,同出袕外,见满天清朗,更无妖邪之气。那皇帝即至酒席前,自己拿壶把盏,满斟金杯奉与行者道:“神僧,权谢!权谢!”这行者接杯在手,还未回言,只听得朝门外有官来报:“西门上火起了!”   行者闻说,将金杯连酒望空一撇,当的一声响-,那个金杯落地。君王着了忙,躬身施礼道:“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不是了!礼当请上殿拜谢,只因有这方便酒在此,故就奉耳。神僧却把杯子撇了,却不是有见怪之意?”行者笑道:“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少顷间,又有官来报:“好雨呀!才西门上起火,被一场大雨,把火灭了。满街上流水,尽都是酒气。”行者又笑道:   “陛下,你见我撇杯,疑有见怪之意,非也。那妖败走西方,我不曾赶他,他就放起火来。这一杯酒,却是我灭了妖火,救了西城里外人家,岂有他意!”国王更十分欢喜加敬。即请三藏四众,同上宝殿,就有推位让国之意。行者笑道:“陛下,才那妖精,他称是赛太岁部下先锋,来此取宫女的。他如今战败而回,定然报与那厮,那厮定要来与我相争。我恐他一时兴师帅众,未免又惊伤百姓,恐唬陛下。欲去迎他一迎,就在那半空中擒了他,取回圣后。但不知向那方去,这里到他那山洞有多少远近?”国王道:“寡人曾差夜不收军马到那里探听声息,往来要行五十余日。坐落南方,约有三千余里。”行者闻言叫:“八戒沙僧,护持在此,老孙去来。”国王扯住道:“神僧且从容一日,待安排些干粮烘炒,与你些盘缠银两,选一匹快马,方才可去。”行者笑道:“陛下说得是巴山转岭步行之话。我老孙不瞒你说,似这三千里路,斟酒在锺不冷,就打个往回。”国王道:“神僧,你不要怪我说。你这尊貌,却象个猿猴一般,怎生有这等法力会走路也?”行者道:“我身虽是猿猴数,自幼打开生死路。遍访明师把道传,山前修炼无朝暮。倚天为顶地为炉,两般药物团乌兔。采取陰阳水火交,时间顿把玄关悟。全仗天罡搬运功,也凭斗柄迁移步。退炉进火最依时,怞铅添汞相交顾。攒簇五行造化生,合和四象分时度。二气归于黄道间,三家会在金丹路。悟通法律归四肢,本来筋斗如神助。一纵纵过太行山,一打打过凌云渡。何愁峻岭几千重,不怕长江百十数。只因变化没遮拦,一打十万八千路!”那国王见说,又惊又喜,笑吟吟捧着一杯御酒递与行者道:“神僧远劳,进此一杯引意。”这大圣一心要去降妖,那里有心吃酒,只叫:“且放下,等我去了回来再饮。”好行者,说声去,唿哨一声,寂然不见。那一国君臣,皆惊讶不题。   却说行者将身一纵,早见一座高山阻住雾角,即按云头,立在那巅峰之上,仔细观看,好山:冲天占地,碍日生云。冲天处,尖峰矗矗;占地处,远脉迢迢。碍日的,乃岭头松郁郁;生云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郁郁,四时八节常青;石磷磷,万载千年不改。林中每听夜猿啼,涧内常闻妖蟒过。山禽声咽咽,山兽吼呼呼。山獐山鹿,成双作对纷纷走;山鸦山鹊,打阵攒群密密飞。山草山花看不尽,山桃山果映时新。虽然倚险不堪行,却是妖仙隐逸处。这大圣看看不厌,正欲找寻洞口,只见那山凹里烘烘火光飞出,霎时间,扑天红焰,红焰之中冒出一股恶烟,比火更毒,好烟!但见那:火光迸万点金灯,火焰飞千条红虹。   那烟不是灶筒烟,不是草木烟,烟却有五色:青红白黑黄。熏着南天门外柱,燎着灵霄殿上梁。烧得那窝中走兽连皮烂,林内飞禽羽尽光。但看这烟如此恶,怎入深山伏怪王!大圣正自恐惧,又见那山中迸出一道沙来。好沙,真个是遮天蔽日!你看:   纷纷——遍天涯,邓邓浑浑大地遮。细尘到处迷人目,粗灰满谷滚芝麻。采药仙僮迷失伴,打柴樵子没寻家。手中就有明珠现,时间刮得眼生花。   这行者只顾看玩,不觉沙灰飞入鼻内,痒斯斯的,打了两个喷嚏,即回头伸手,在岩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塞住鼻子,摇身一变,变做一个攒火的鹞子,飞入烟火中间,蓦了几蓦,却就没了沙灰,烟火也息了。急现本象下来。又看时,只听得丁丁东东的一个铜锣声响,却道:“我走错了路也!这里不是妖精住处。锣声似铺兵之锣,想是通国的大路,有铺兵去下文书。且等老孙去问他一问。”   正走处,忽见是个小妖儿,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儿,急走如飞而来,行者笑道:“原来是这厮打锣。他不知送的是甚么书信,等我听他一听。”好大圣,摇身一变,变做个猛虫儿,轻轻的飞在他书包之上,只听得那妖精敲着锣,绪绪聒聒的自念自诵道:“我家大王忒也心毒,三年前到朱紫国强夺了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只苦了要来的宫女顶缸。两个来弄杀了,四个来也弄杀了。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又要,今年还要,却撞个对头来了。那个要宫女的先锋被个甚么孙行者打败了,不发宫女。我大王因此发怒,要与他国争持,教我去下甚么战书。这一去,那国王不战则可,战必不利。我大王使烟火飞沙,那国王君臣百姓等,莫想一个得活。那时我等占了他的城池,大王称帝,我等称臣,虽然也有个大小官爵,只是天理难容也!”行者听了,暗喜道:“妖精也有存心好的,似他后边这两句话说天理难容,却不是个好的?但只说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此话却不解其意。等我问他一问。”嘤的一声,一翅飞离了妖精,转向前路,有十数里地,摇身一变,又变做一个道童:头挽双抓髻,身穿百衲衣。手敲鱼鼓简,口唱道情词。转山坡,迎着小妖,打个起手道:“长官,那里去?送的是甚么公文?”那妖物就象认得他的一般,住了锣槌,笑嘻嘻的还礼道:   “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的。”行者接口问道:“朱紫国那话儿,可曾与大王配合哩?”小妖道:“自前年摄得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与金圣宫妆新。他自穿了那衣,就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我大王摸也不敢摸他一摸。但挽着些儿,手心就痛,不知是甚缘故,自始至今,尚未沾身。早间差先锋去要宫女伏侍,被一个甚么孙行者战败了。大王奋怒,所以教我去下战书,明日与他交战也。”行者道:“怎的大王却着恼呵?”小妖道:“正在那里着恼哩。你去与他唱个道情词儿解解闷也好。”   行者拱手怞身就走,那妖依旧敲锣前行。行者就行起凶来,掣出棒,复转身,望小妖脑后一下,可怜就打得头烂血流浆迸出,皮开颈折命倾之!收了棍子,却又自悔道:“急了些儿!不曾问他叫做甚么名字,罢了!”却去取下他的战书藏于袖内,将他黄旗、铜锣,藏在路旁草里-时,只听当的一声,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写道:“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挞脸,无须。长用悬挂,无牌即假。”行者笑道:“这厮名字叫做有来有去,这一棍子,打得有去无来也!”将牙牌解下,带在腰间,欲要-下尸骸,却又思量起烟火之毒,且不敢寻他洞府,即将棍子举起,着小妖胸前捣了一下,挑在空中,径回本国,且当报一个头功。你看他自思自念,唿哨一声,到了国界。   那八戒在金銮殿前,正护持着王师,忽回头看见行者半空中将个妖精挑来,他却怨道:“嗳!不打紧的买卖!早知老猪去拿来,却不算我一功?”说未毕,行者按落云头,将妖精-在阶下。八戒跑上去就筑了一钯道:“此是老猪之功!”行者道:“是你甚功?”八戒道:“莫赖我,我有证见!你不看一钯筑了九个眼子哩!”行者道:“你看看可有头没头。”八戒笑道:“原来是没头的!我道如何筑他也不动动儿。”行者道:“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在殿里与王叙话哩。”行者道:“你且去请他出来。”八戒急上殿点点头,三藏即便起身下殿,迎着行者。行者将一封战书揣在三藏袖里道:“师父收下,且莫与国王看见。”说不了,那国王也下殿,迎着行者道:“神僧孙长老来了!拿妖之事如何?”行者用手指道:“那阶下不是妖精?被老孙打杀了也。”国王见了道:“是便是个妖尸,却不是赛太岁。赛太岁寡人亲见他两次:   身长丈八,膊阔五停,面似金光,声如霹雳,那里是这般鄙矮。”   行者笑道:“陛下认得,果然不是,这是一个报事的小妖撞见老孙,却先打死,挑回来报功。”国王大喜道:“好!好!好!该算头功!寡人这里常差人去打探,更不曾得个的实。似神僧一出,就捉了一个回来,真神通也!”叫:“看暖酒来!与长老贺功。”行者道:“吃酒还是小事,我问陛下,金圣宫别时,可曾留下个甚么表记?你与我些儿。”那国王听说表记二字,却似刀剑剜心,忍不住失声泪下,说道:“当年佳节庆朱明,太岁凶妖发喊声。   强夺御妻为压寨,寡人献出为苍生。更无会话并离话,那有长亭共短亭!表记香囊全没影,至今撇我苦伶仃!”行者道:“陛下在迩,何以为恼?那娘娘既无表记,他在宫内,可有甚么心爱之物,与我一件也罢。”国王道:“你要怎的?”行者道:“那妖王实有神通,我见他放烟、放火、放沙,果是难收。纵收了,又恐娘娘见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国。须是得他平日心爱之物一件,他方信我,我好带他回来,为此故要带去。”国王道:“昭阳宫里梳妆阁上,有一双黄金宝串,原是金圣宫手上带的,只因那日端午要缚五色彩线,故此褪下,不曾带上。此乃是他心爱之物,如今现收在简妆盒里。寡人见他遭此离别,更不忍见;一见即如见他玉容,病又重几分也。”行者道:“且休题这话,且将金串取来。如舍得,都与我拿去;如不舍,只拿一只去也。”国正遂命玉圣宫取出,取出即递与国王。国王见了,叫了几声知疼着热的娘娘,遂递与行者。行者接了,套在-膊上。   好大圣,不吃得功酒,且驾筋斗云,唿哨一声,又至麒麟山上,无心玩景,径寻洞府而去。正行时,只听得人语喧嚷,即-立凝睛观看,原来那獬豸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约摸有五百名,在那里:森森罗列,密密挨排。森森罗列执干戈,映日光明;   密密挨排展旌旗,迎风飘闪。虎将熊师能变化,豹头彪帅弄精神。苍狼多猛烈。獭象更骁雄。狡兔乖獐轮剑戟,长蛇大蟒挎刀弓。猩猩能解人言语,引阵安营识汛风。行者见了,不敢前进,怞身径转旧路。你道他怞身怎么?不是怕他,他却至那打死小妖之处,寻出黄旗铜锣,迎风捏诀,想象腾那,即摇身一变,变做那有来有去的模样,乒乓敲着锣,大踏步,一直前来,径撞至獬豸洞,正欲看看洞景,只闻得猩猩出语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行者只得答应道:“来了。”猩猩道:“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话哩。”行者闻言,拽开步,敲着锣,径入前门里看处,原来是悬崖削壁石屋虚堂,左右有琪花瑶草,前后多古柏乔松。不觉又至二门之内,忽抬头见一座八窗明亮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张戗金的交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魔王,真个生得恶象。但见他:幌幌霞光生顶上,威威杀气迸胸前。口外獠牙排利刃,鬓边焦发放红烟。嘴上髭须如插箭,遍体昂毛似迭毡。眼突铜铃欺太岁,手持铁杵若摩天。行者见了,公然傲慢那妖精,更不循一些儿礼法,调转脸朝着外,只管敲锣。妖王问道:“你来了?”行者不答,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也不答应,妖王上前扯住道:“你怎么到了家还筛锣?问之又不答,何也?”行者把锣往地下一掼道:“甚么何也,何也!我说我不去,你却教我去。行到那厢,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阵势,见了我,就都叫拿妖精!拿妖精!把我揪揪扯扯,拽拽扛扛,拿进城去,见了那国王,国王便教斩了,幸亏那两班谋士道两家相争,不斩来使,把我饶了,收了战书,又押出城外,对军前打了三十顺腿,放我来回话。他那里不久就要来此与你交战哩。”   妖王道:“这等说,是你吃亏了,怪不道问你更不言语。”行者道:“却不是怎的,只为护疼,所以不曾答应。”妖王道:“那里有多少人马?”行者道:“我也唬昏了,又吃他打怕了,那里曾查他人马数目!只见那里森森兵器摆列着:弓箭刀枪甲与衣,干戈剑戟并缨旗。剽枪月铲兜鍪铠,大斧团牌铁蒺藜。长闷棍,短窝槌,钢叉铳-及头盔。打扮得靴鞋护顶并胖袄,简鞭袖弹与铜锤。”那王听了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似这般兵器,一火皆空。你且去报与金圣娘娘得知,教他莫恼。今早他听见我发狠,要去战斗,他就眼泪汪汪的不干。你如今去说那里人马骁勇,必然胜我,且宽他一时之心。”   行者闻言十分欢喜道:“正中老孙之意!”你看他偏是路熟,转过角门,穿过厅堂。那里边尽都是高堂大厦,更不似前边的模样,直到后面宫里,远见彩门壮丽,乃是金圣娘娘住处。直入里面看时,有两班妖狐妖鹿,一个个都妆成美女之形,侍立左右,正中间坐着那个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眸滴泪,果然是玉容娇嫩,美貌妖娆。懒梳妆,散鬓堆鸦;怕打扮,钗环不戴。面无粉,冷淡了胭脂;发无油,蓬松了云鬓。努樱唇,紧咬银牙;皱蛾眉,泪淹星眼。一片心,只忆着朱紫君王;一时间,恨不离天罗地网。诚然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恹恹无语对东风!行者上前打了个问讯道:“接喏。”那娘娘道:“这泼村怪,十分无状!想我在那朱紫国中,与王同享荣华之时,那太师宰相见了,就俯伏尘埃,不敢仰视。这野怪怎么叫声接喏?是那里来的这般村泼?”众侍婢上前道:“太太息怒,他是大王爷爷心腹的小校,唤名有来有去。今早差下战书的是他。”娘娘听说,忍怒问曰:“你下战书,可曾到朱紫国界?”行者道:“我持书直至城里,到于金銮殿,面见君王,已讨回音来也。”娘娘道:“你面君,君有何言?”行者道:“那君王敌战之言,与排兵布阵之事,才与大王说了。只是那君王有思想娘娘之意,有一句合心的话儿,特来上禀,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娘娘闻言,喝退两班狐鹿。行者掩上宫门,把脸一抹,现了本象,对娘娘道:“你休怕我,我是东土大唐差往大西天天竺国雷音寺见佛求经的和尚。我师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孙悟空。因过你国倒换关文,见你君臣出榜招医,是我大施三折之肱,把他相思之病治好了。排宴谢我,饮酒之间,说出你被妖摄来,我会降龙伏虎,特请我来捉怪,救你回国。那战败先锋是我,打死小妖也是我。我见他门外凶狂,是我变作有来有去模样,舍身到此,与你通信。”那娘娘听说,沉吟不语。行者取出宝串,双手奉上道:“你若不信,看此物何来?”娘娘一见垂泪,下座拜谢道:“长老,你果是救得我回朝,没齿不忘大恩!”行者道:“我且问你,他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件甚么宝贝?”娘娘道:“那里是甚宝贝!乃是三个金铃。他将头一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幌一幌,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打紧,只是黄沙最毒,若钻入人鼻孔,就伤了性命。”行者道:“利害!利害!我曾经着,打了两个嚏喷,却不知他的铃儿放在何处?”娘娘道:“他那肯放下,只是带在腰间,行住坐卧,再不离身。”行者道:“你若有意于朱紫国,还要相会国王,把那烦恼忧愁,都且权解,使出个风流喜悦之容,与他叙个夫妻之情,教他把铃儿与你收贮。待我取便偷了,降了这妖怪,那时节,好带你回去,重谐鸾凤,共享安宁也。”那娘娘依言。   这行者还变作心腹小校,开了宫门,唤进左右侍婢。娘娘叫:“有来有去,快往前亭,请你大王来,与他说话。”好行者,应了一声,即至剥皮亭对妖精道:“大王,圣宫娘娘有请。”妖王欢喜道:“娘娘常时只骂,怎么今日有请?”行者道:“那娘娘问朱紫国王之事,是我说他不要你了,他国中另扶了皇后。娘娘听说,故此没了想头,方才命我来奉请。”妖王大喜道:“你却中用。待我剿除了他国,封你为个随朝的太宰。”行者顺口谢恩,疾与妖王来至后宫门首。那娘娘欢容迎接,就去用手相搀,那妖王喏喏而退道:“不敢不敢!多承娘娘下爱,我怕手痛,不敢相傍。”娘娘道:“大王请坐,我与你说。”妖王道:“有话但说不妨。”娘娘道:“我蒙大王辱爱,今已三年,未得共枕同衾,也是前世之缘,做了这场夫妻,谁知大王有外我之意,不以夫妻相待。我想着当时在朱紫国为后,外邦凡有进贡之宝,君看毕,一定与后收之。你这里更无甚么宝贝,左右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血食,那曾见绫锦金珠!只一味铺皮盖毯,或者就有些宝贝,你因外我,也不教我看见,也不与我收着。且如闻得你有三个铃铛,想就是件宝贝,你怎么走也带着,坐也带着?你就拿与我收着,待你用时取出,未为不可。此也是做夫妻一场,也有个心腹相托之意。如此不相托付,非外我而何?”妖王大笑陪礼道:“娘娘怪得是!怪得是!宝贝在此,今日就当付你收之。”便即揭衣取宝。行者在旁,眼不转睛看着那怪揭起两三层衣服,贴身带着三个铃儿。他解下来,将些绵花塞了口儿,把一块豹皮作一个包袱儿包了,递与娘娘道:“物虽微贱,却要用心收藏,切不可摇幌着他。”娘娘接过手道:“我晓得。安在这妆台之上,无人摇动。”叫:“小的们,安排酒来,我与大王交欢会喜,饮几杯儿。”众侍婢闻言,即铺排果菜,摆上些獐鹿兔之肉,将椰子酒斟来奉上。那娘娘做出妖娆之态,哄着精灵。   孙行者在旁取事,但挨挨摸摸,行近妆台,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慢慢移步,溜出宫门,径离洞府。到了剥皮亭前无人处,展开豹皮幅子看时,中间一个,有茶锺大,两头两个,有拳头大。他不知利害,就把绵花扯了,只闻得当的一声响-,骨都都的迸出烟火黄沙,急收不住,满亭中烘烘火起。唬得那把门精怪一拥撞入后宫,惊动了妖王,慌忙教:“去救火!救火!”出来看时,原来是有来有去拿了金铃儿哩。妖王上前喝道:“好贱奴!怎么偷了我的金铃宝贝,在此胡弄!”叫:“拿来!拿来!”那门前虎将、熊师、豹头、彪帅、獭象、苍狼、乖獐、狡兔、长蛇、大蟒、猩猩,帅众妖一齐攒簇。那行者慌了手脚,丢了金铃,现出本象,掣出金箍如意棒,撒开解数,往前乱打。那妖王收了宝贝,传号令,教:“关了前门!”众妖听了,关门的关门,打仗的打仗。那行者难得脱身,收了棒,摇身一变,变作个痴苍蝇儿,钉在那无火处石壁上。众妖寻不见,报道:“大王,走了贼也!走了贼也!”妖王问:“可曾自门里走出去?”众妖都说:“前门紧锁牢拴在此,不曾走出。”妖王只说:“仔细搜寻!”有的取水泼火,有的仔细搜寻,更无踪迹。妖王怒道:“是个甚么贼子,好大胆,变作有来有去的模样,进来见我回话,又跟在身边,乘机盗我宝贝!早是不曾拿将出去!若拿出山头,见了天风,怎生是好?”   虎将上前道:“大王的洪福齐天,我等的气数不尽,故此知觉了。”熊师上前道:“大王,这贼不是别人,定是那战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想必路上遇着有来有去,伤了性命,夺了黄旗、铜锣、牙牌,变作他的模样,到此欺骗了大王也。”妖王道:“正是!   正是!见得有理!”叫:“小的们,仔细搜求防避,切莫开门放出走了!”这才是个有分教:弄巧翻成拙,作耍却为真。毕竟不知孙行者怎么脱得妖门,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有一天,孙猴子正神气十足地举着金箍棒,驾着云头在天上飞着,突然对面一个妖怪大声嚷道:“我是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的部下,奉命来此抢宫女,伺候金圣娘娘!你是什么人,敢来问我!”

孙行者一听,不客气地大声喝道:“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我护送唐僧西天取经,路过此地,听说你这伙坏蛋欺压百姓,专门作恶,所以特地来此,整顿乾坤,除妖安民!正巧赶上你,我这就来送你‘下地狱’!”

那妖怪一听火气上来了,立刻亮出长枪就刺过来。孙行者也不含糊,举起金箍棒迎头就打,空中顿时打得火花四溅,棍是龙宫镇海的宝物,枪是人间炼出来的铁器。神仙的兵器怎能和凡人相提并论?一碰就火花四射、神气外泄。这孙行者本是太乙金仙,而妖怪不过是邪魔之物,哪里能敌得过正气?一正气生,邪气就自消。那些弄风布土、吓唬皇王的妖,又怎敢与齐天大圣抗衡?一出手,妖怪的枪就被金箍棒轰然打断,吓得妖怪仓皇逃窜,直奔西边而去。

孙行者不追,轻轻收了云头,来到避妖楼外,对唐僧说道:“师父,陛下,那妖怪已经逃走了。”

唐僧扶着国王,一同走出楼外,只见天空晴朗,没有一丝妖气。国王见了,连忙端酒捧杯,亲自敬孙行者:“神僧,我这就谢你!谢你!”

孙行者接过酒杯,还没说话,忽然外面传来报告:“西门着火了!”

孙行者一听,把酒杯一甩,啪的一声,酒杯落地。国王慌了,连连施礼:“神僧,对不住!是我失礼了!本想请上殿谢恩,没想到有这酒,就先敬了。神僧你一甩杯子,是不是觉得我有邪祟?”

孙行者笑道:“不是的,不是的。那妖怪逃走时,故意放火来吓人,我这一甩,是把火给扑灭了,救了城里百姓性命!”国王听了,大喜过望,更加敬重孙行者。随即邀请唐僧一行上殿,还表示了推位让国的诚意。

孙行者笑道:“陛下,那妖怪自称是赛太岁的先锋,来抢宫女。他如今战败,肯定要回去向大王告状,大王必然要来报仇。我怕他突然举兵,惊扰百姓,特地提前来见他,就在空中捉住他,取回圣后。只是不知道他山洞离这里多远?”

国王说:“我派了夜不收的兵去探过,来回要五十余天,位于南方,大约三千里路。”

孙行者一听,哈哈一笑:“八戒、沙僧,你们护在后面,我这就走!”

国王连忙拦住:“神僧,你慢点,给我备些干粮,再给些盘缠银两,选匹快马,才好出发。”

孙行者笑道:“陛下说得是,我可不走你那巴山转岭的路。我老孙跟你说实话——三千里路,在我眼里就像喝杯酒一样,不冷,打个转身就回来了。”

国王疑惑道:“神僧,你长得像只猴子,怎么有这等神通,走路飞快?”

孙行者笑道:“我虽是猴身,自小走的都是生死之路。拜过明师,修炼道法,靠天罡搬运功、斗柄移步法,修炼阴阳五行,悟透玄关,筋斗云一纵一打,能翻过太行山,越凌云渡,不怕高山深谷,长江大河。只要我想要,哪里不能去?”

国王一听,又惊又喜,急忙捧起一杯御酒递过去:“神僧辛苦,来,喝这一杯,表表心意。”

孙行者一心要降妖,哪有心思喝酒,只说:“先放着,我走后,回来再饮。”

话音未落,他只轻轻一呼哨,人影消失,天上只剩一片祥云。

国王和臣民们都惊呆了。

孙行者一纵身,已飞到一座高山前。他停在山顶,仔细观看,这山高耸入云,占地广袤,遮天蔽日——山顶松林郁郁葱葱,山脚石壁磷磷闪光。林中夜猿啼叫,山涧常有蛇蟒穿行,山獐山鹿成双成对,山鸦山鹊密密飞舞。花果繁盛,四季如春,虽有险阻,却是妖怪藏身的好地方。

他正想寻找洞口,突然山坳里火光冲天!红焰如龙,浓烟滚滚,而且烟不是灶烟、不是草烟,而是五色烟:青红白黑黄,一路烧到皇宫外的柱子,烧到灵霄殿的梁上,连林中野兽都皮肉焦烂,飞鸟羽毛尽失。

更可怕的是,山里竟然涌出一股沙尘,遮天蔽日!尘土细如雪花,粗灰滚滚如麻,路上行人迷失方向,樵夫没家可归。甚至有人手中突然闪出明珠,睁眼都发花。

孙行者本想看热闹,不防沙灰钻进鼻子,痒得打了个喷嚏,急忙回头,在岩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塞住鼻子,随即变作一只火鹞,飞入烟火之中,一转两转,烟尘竟没了,火也熄了。他一转,变回原形,正想走,却听见“丁丁”一声,是铜锣在响。

“哎哟,我走错了!这锣声像传令兵的,一定在国都的路上。我得去问问是什么事。”

正走着,见一个小妖肩挑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飞奔而来。孙行者笑着问:“原来是你啊!不知道你送的是什么信?我听听。”

他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小虫,飞上他的书包,躲在背后,听那小妖自言自语道:“我家大王心狠手辣,三年前抢了金圣皇后,一直没能下手,就只能让来求见的宫女顶缸。两个宫女被杀了,四个也被杀了,前年要,去年要,今年又要,今年还来,终于碰上了我。我一说这事,大王就急了,要开战!”

孙行者一听,心中大喜:“原来如此,难怪他想争天下!”

他立刻变作小妖的模样,进入妖王的宫殿。妖王设宴,他一进去就大声敲锣,不理招呼。

妖王问:“你来干什么?”

孙行者不答,再问:“有来有去,你来了?”

也不回话。妖王上前一把抓住他:“你怎么到家里还敲锣?不答话是为什么?”

孙行者把锣一扔:“什么‘为什么’!我说我不去,你偏让我去!结果走到一半,看见官兵列阵,都喊:‘抓住妖怪!抓住妖怪!’把我抓来,交给国王,国王说要杀我,幸亏谋士劝说,才没杀我,只打了三十个屁股,让我回去报信。他很快就会来打你!”

妖王听罢,大笑:“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不说话,是你吃亏了。”

孙行者笑道:“是啊,我怕伤了你们的夫妻情,所以才不说。”

妖王问:“有多少兵?”

孙行者说:“我被打怕了,没看清。只看见那边兵器林立:弓箭刀枪、甲胄盔甲、长矛、大斧、铁蒺藜、钢叉、铜锤,战马披挂,气焰滔天。”

妖王听后笑道:“小事!小事!这么厉害的兵器,遇到火就能烧光。你去告诉金圣娘娘,别怕,我这边人马再厉害,也打不赢她,让她安心些。”

孙行者一听,心里乐开了花:“正中下怀!”

他转过角门,穿过大厅,来到后宫。金圣娘娘住在里面,两个妖狐妖鹿打扮成美女,侍立左右。娘娘坐在那里,双目垂泪,面无粉黛,发乱如蓬,嘴唇紧咬,眉间泪痕斑斑,像极了被爱别离的红颜。

孙行者上前一礼:“接告。”

娘娘怒道:“你这村夫,怎敢叫‘接告’?当初我和王同享荣华,太师见了都要跪地,你这野怪,叫什么‘接告’?”

侍女们劝解:“太太息怒,他是大王心腹小校,叫‘有来有去’,今早派他下战书的。”

娘娘听了,忍怒问:“你送的战书,送到朱紫国了吗?”

孙行者回答:“我到了城里,见了国王,已经打听清楚了。”

娘娘问:“国王说了什么?”

孙行者说:“国王说他已决定不跟你们打仗,反而要另立皇后,心里念着我,特地来告你。”

娘娘一听,眼圈红了,喝退了狐狸妖鹿。

孙行者掩好宫门,现出真身,对娘娘说:“你别怕,我是大唐派去雷音寺求经的和尚,师父是大唐太子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孙悟空。我路过你国,见你们有求医之病,用三折之肱之法,治好了你的相思之病。后来设宴,你才知道我有降龙伏虎之能,所以特地请我来捉妖,救你回国。那战败先锋是我,打死小妖也是我。我见你门外凶狠,就变作有来有去,故意进去与你联络。”

娘娘听完,沉默良久。

孙行者取出那串金铃,双手奉上:“若不信,看这是什么!”

娘娘一看,眼眶一红,跪地拜道:“长老,你救我回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

孙行者问:“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什么宝贝?”

娘娘说:“不过是三个金铃。第一个一晃,三百丈火光扑人;第二个一晃,三百丈烟雾熏人;第三个一晃,三百丈黄沙迷眼。最厉害的是黄沙,钻进鼻孔就致命。”

孙行者道:“厉害!厉害!我正好试过,打喷嚏两下,知道铃在腰间不离身,但一直没找到。”

娘娘说:“他死活不给,一直带着,走动坐卧都不离身。”

孙行者笑着说:“你若想和朱紫国王和好,要讲情话,说说夫妻之言,让他把铃交出来。等我悄悄偷走,降服妖怪,再带你回去,和他重归于好,共度幸福。”

娘娘点头答应。

孙行者又变作“有来有去”,开宫门,传话:“大王,娘娘请您去会面。”

妖王高兴地问:“娘娘平时骂我,今天怎么请我?”

孙行者说:“娘娘听我说,说朱紫国王已经另立新后,不再想你,所以才请你来,解开心结。”

妖王大喜道:“你真会说话!等我打完朱紫国,封你为朝廷太宰!”

孙行者谢恩,随妖王前往后宫。娘娘笑盈盈地迎接,伸手相搀,妖王却连连推辞:“不敢,我怕手疼,不敢靠近。”

娘娘笑着说:“大王请坐,我与你说。”

妖王道:“有话就说。”

娘娘道:“我蒙你恩宠,三年了,一直没和你同房,是前世缘分。可你一直对我冷淡,不以夫妻相待。当初我在朱紫国为后,凡有进贡的宝物,君王看后,一定交给我。可你这里,穿貂裘,吃血食,哪有什么金珠绫锦?只会铺皮盖毯。听说你有三个铃铛,怎么始终带着?为什么不给我?你若真心待我,就交给我,到你用时再拿,也算夫妻之间互托。”

妖王大笑:“娘娘说得对!说得对!这铃铛就在这儿,今天就给你收着!”

说罢,掀开衣服,取出三个金铃。孙行者暗中观察,一眼看清,他不动声色,将铃轻轻拿走,塞了绵花,用一块豹皮包好,递给了娘娘:“物虽小,要用心收藏,千万不要摇动。”

娘娘接过,说:“我会放好,放在妆台上,没人动。”

她叫:“侍女们,摆宴!我与大王喝酒,共叙夫妻之情。”

侍女们立刻铺桌,摆上獐鹿兔肉,端来椰子酒,气氛热闹。

孙行者在旁悄悄摸了摸妆台,把三个金铃轻轻取下,缓步走开,溜出宫门,直奔剥皮亭。

他来到无人处,打开豹皮一看——中间一个,有茶杯大,两头各一个,拳头大小。他没察觉危险,扯下绵花,只听“当”一声,浓烟烈火扑面而来,黄沙四溢,火苗瞬间在亭中燃起。

门前的精怪吓得一拥而入,惊动了妖王,急忙喊道:“快救火!快救火!”

出来一看,原来是“有来有去”偷了金铃!

妖王大怒:“好贱奴!你竟偷了我宝贝,乱搞什么?来人,给我抓回来!”

虎将、熊师、豹头、彪帅、长蛇、大蟒等众妖一拥而上,围住孙行者,逼他交出铃铛。

孙行者慌了,丢下金铃,现出真身,拔出金箍棒,乱打乱砸,想逃命。

妖王见铃被夺,立刻下令:“关前门!”

妖王怒道:“这贼是何方神圣?竟敢变作‘有来有去’的模样,混进来骗我,还偷了宝贝!早该抓住,若让他上山见天,天风一吹,岂不坏事?”

虎将上前道:“大王洪福齐天,我们自然有感应!”

熊师说:“这贼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战败的孙悟空!他路上遇见‘有来有去’,伤了性命,夺了黄旗、铜锣、牙牌,化作他模样,来骗您!”

妖王点头:“正是!正是!”

他下令:“搜遍全洞,切不可开门放走!”

众妖四处搜查,一无所获。妖王更是气怒,说:“这人胆子太大,竟敢冒充我的家将,偷走宝物,害我!”

此时,孙行者已藏身于山壁,化作一只苍蝇,钉在无火的石壁上,无人发现。

众妖四处喊:“大王!贼跑了!贼跑了!”

妖王问:“他从门里出来了吗?”

众妖说:“前门锁得铁紧,没出来。”

妖王说:“仔细搜!”

有人泼水灭火,有人翻墙检查,依旧不见踪影。

妖王怒声喝道:“是哪个贼,竟敢胆敢冒充我大将,入我洞府,盗我宝贝!若上山见天,可怎么办?”

——这便是所谓“弄巧成拙,自欺欺人”。接下来,孙行者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关于作者
明代吴承恩

吴承恩(约1504—1582年),字汝忠,号射阳居士、射阳山人。祖籍涟水(今江苏省涟水县),后徙居山阳(今江苏省淮安市)。中国明代作家、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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