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老人愁

唐代 • 崔顥

江南年少十八九，乘舟欲渡青溪口。
青溪口邊一老翁，鬢眉皓白已衰朽。
自言家代仕梁陳，垂朱拖紫三十人。
兩朝出將復入相，五世疊鼓乘朱輪。
父兄三葉皆尚主，子女四代爲妃嬪。
南山賜田接御苑，北宮甲第連紫宸。
直言榮華未休歇，不覺山崩海將竭。
兵戈亂入建康城，煙火連燒未央闕。
衣冠士子陷鋒刃，良將名臣盡埋沒。
山川改易失市朝，衢路縱橫填白骨。
老人此時尚少年，脫身走得投海邊。
罷兵歲餘未敢出，去鄉三載方來旋。
蓬蒿忘卻五城宅，草木不識青谿田。
雖然得歸到鄉土，零丁貧賤長辛苦。
採樵屢入歷陽山，刈稻常過新林浦。
少年欲知老人歲，豈知今年一百五。
君今少壯我已衰，我昔少年君不睹。
人生貴賤各有時，莫見羸老相輕欺。
感君相問爲君說，說罷不覺令人悲。

譯文：

江南有一些十八九歲的少年，正乘船想要渡過青溪口。
青溪口邊有一位老翁，他兩鬢和眉毛都已雪白，身體衰老不堪。
老翁自己說他家世代在梁、陳兩朝爲官，家中佩戴朱綬紫綬的達官顯貴有三十人。
家族在兩朝之中，既能出將領又能出宰相，五代人都能享受擊鼓開道、乘坐朱輪車的榮耀。
父親、兄長三代人都娶了公主爲妻，子女四代人都成爲了妃嬪。
在南山賜給他們的田地與皇家御苑相連，在北宮的豪宅與皇宮緊挨着。
本以爲榮華富貴不會休止，卻沒料到山會崩塌、海會枯竭。
戰亂的軍隊攻入了建康城，戰火連未央宮都被燒燬。
那些士大夫們都倒在了刀劍之下，良將名臣也都埋沒無聞。
山河改變了模樣，曾經的集市和朝堂都不復存在，大街小巷裏堆滿了白骨。
老人那時還年少，拼命脫身逃到了海邊。
戰爭結束一年多都不敢出來，離開家鄉三年後纔回來。
曾經的豪宅被蓬蒿掩蓋，都認不出來了，自家在青谿的田地也被草木侵佔。
雖然回到了故鄉，卻孤苦伶仃、貧窮低賤，長期過着辛苦的生活。
常常到歷陽山上去砍柴，也經常到新林浦去割稻。
少年你要是想問老人的年紀，可知道我今年已經一百零五歲了。
你現在正當少壯，而我已經衰老，我年少時的情景你可沒見過。
人生的貴賤各有定數，不要看到我老弱就輕視欺負我。
感激你相問，我就給你說了這些，說完後不禁讓人感到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