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西白澗

太行之下清且淺,一水盤桓紆山轉。 千峯萬壑不可數,異草幽花幾曾見。 波中白日隱出明,風翻不動浮雲輕。 翠巒玉女下雙鶴,笑倚秋練開新晴。 又疑武陵溪上原,桃花溪盡空潺湲。 幽泉間復逗嵒側,噴珠潄玉相交喧。 羣猿見之走絕壁,緣峯虛梯弗勞力。 鳴禽回面揹人飛,爲是從來不相識。 杖藜因貪仰面看,礙石牽蘿錯移屐。 路窮屈曲疑欲回,迤邐屏開一重碧。 殘樽遇坐酒即傾,旋摘山菓都無名。 題詩且欲盡佳句,能歌翻詠仙難成。 天門幽深十里西,無奈落日催人歸。 誰能可屬天宮事,爲我乞取須臾期。 上天無梯日不顧,牢落歸來壇未暮。 閉門下馬一衾寒,夢想魂馳在何處。

在太行山的腳下,有一條清澈又淺緩的溪流,它一路盤繞曲折,順着山勢蜿蜒流轉。 這裏千座山峯、萬道溝壑,多得數也數不清,那些奇異的花草,我這一生都很少見到過。 波光之中,太陽時隱時現,一會兒明亮一會兒又被遮住些光芒。微風輕拂,天上的浮雲悠悠飄蕩,溪水卻好似不受影響。 翠綠的山巒間,彷彿有玉女騎着雙鶴翩翩而下,她們笑着,在雨後初晴如白練般的溪水上佇立。 這景色又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到了武陵溪邊的桃花源,桃花溪水流到盡頭,只剩下潺潺的水聲。 幽靜的泉水時不時地從山崖一側湧出,水珠飛濺,好似珍珠和美玉相互碰撞,發出喧鬧的聲響。 一羣猿猴看到這番景象,紛紛跑到絕壁之上,它們沿着山峯攀爬,就像踏着無形的梯子,毫不費力。 那些會鳴叫的鳥兒,轉過臉背對着人飛走了,大概是因爲它們從來沒見過人類。 我拄着藜杖,因爲貪戀這美景一直仰頭觀看,被石頭絆住,被藤蘿牽扯,鞋子都穿得歪歪扭扭,還不斷地移動着腳步。 道路到了盡頭,彎彎曲曲,我都懷疑要往回走了,可接着又出現了一片連綿的青山,如屏風般緩緩展開。 偶然遇到有人坐在那裏,剩下的酒我們便一飲而盡,還隨手摘下些山間的野果,那些果子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我想題詩,一心要把所有的佳句都寫出來,本想高歌一曲,可吟唱之間卻難以有仙人般的灑脫意境。 天門幽深的地方在西邊十里遠,無奈那落日漸漸西沉,催促着我回去。 誰能夠託付天宮裏的神仙啊,幫我向時間之神乞求多留一會兒的期限。 可是上天沒有梯子,太陽也不會爲我停留,我失落地歸來,祭壇那裏天色還未完全昏暗。 回到家中,關上門下馬,只覺一牀被子透着寒意,我的魂兒都不知飄到那美景的何處去了。
關於作者

韓愈(768~824)字退之,唐代文學家、哲學家、思想家,河陽(今河南省焦作孟州市)人,漢族。祖籍河北昌黎,世稱韓昌黎。晚年任吏部侍郎,又稱韓吏部。諡號“文”,又稱韓文公。他與柳宗元同爲唐代古文運動的倡導者,主張學習先秦兩漢的散文語言,破駢爲散,擴大文言文的表達功能。宋代蘇軾稱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他爲唐宋八大家之首,與柳宗元並稱“韓柳”,有“文章鉅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作品都收在《昌黎先生集》裏。韓愈在思想上是中國“道統”觀念的確立者,是尊儒反佛的里程碑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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