誡兒姪八百字

宋代 • 範質

（昨得謝課書，希於京秩之中更與遷轉。
餘以諸兒姪輩生長以來，未諳外事，艱難損益，懵然莫知，因抒古詩一章曉之。
）去年初釋褐，一命列蓬丘。
（謂謝課。
）青袍春草色，白紵棄如仇。
適會龍飛慶，王澤天下流。
爾得六品階，無乃太爲優。
凡登進士第，四選升校讐。
歷官十五考，敘階與爾儔。
如何志未滿，意欲凌雲遊。
若言品位卑，寄書來我求。
省之再三嘆，不覺淚盈眸。
吾家本寒素，門地寡公侯。
先子有令德，樂道尚憂遊。
生逢世多僻，委任信沉浮。
仕宦不喜達，吏隱同莊周。
積善有餘慶，清白爲貽謀。
伊餘奉家訓，孜孜務進修。
夙夜事勤肅，言行思悔尤。
出門擇交友，防慎畏薰蕕。
省躬常懼玷，恐掇庭闈羞。
童年志於學，不惰爲箕裘。
二十中甲科，頳尾化爲虯。
（二十三進士及第，今舉全數。
）三十入翰苑，步武向瀛州。
四十登宰輔，貂冠侍冕旒。
備位行一紀，將何助帝猷。
既非救旱雨，豈是濟川舟。
天子未遐棄，日益素餐憂。
黃河潤千里，草木皆浸漬。
吾宗凡九人，繼踵升官次。
門內無白丁，森森朱綠紫。
鵷行洎內職，亞尹州從事。
府掾監省官，高低皆清美。
悉田僥倖升，不因資考至。
朝廷懸爵秩，命之曰公器。
才者祿及身，功者賞於世。
非才及非功，安得沾厚利。
寒衣內府帛，飢食太倉米。
不蠶復不穡，未嘗勤四體。
雖然一家榮，豈塞衆人議。
顒顒十目窺，齪齪千人指。
（曾參雲：「十目所視。
」古人云：「千人所指。
」言可畏。
）借問爾與吾，如何不自媿？
戒爾學立身，莫若先孝悌。
怡怡奉親長，不敢生驕易。
戰戰復兢兢，造次必於是。
戒爾學幹祿，莫若勤道藝。
嘗聞諸格言，學而優則仕。
不患人不知，惟患學不至。
戒爾遠恥辱，恭則近乎禮。
自卑而尊人，先彼而後己。
《相鼠》與《茅鴟》，宜鑑詩人剌。
（《毛詩》：「《相鼠》，刺無禮。
」《左傳》：「茅鴟」，刺不恭。
）戒爾勿放曠，放曠非端士。
周孔垂名教，齊梁尚清議。
南朝稱八達，千載穢青史。
戒爾勿嗜酒，狂藥非佳味。
能移謹厚性，化爲兇暴類。
古今傾敗者，歷歷皆可記。
戒爾勿多言，多言衆所忌。
苟不慎樞機，災危從此始。
是非譭譽間，適足爲身累。
舉世重交遊，擬結金蘭契。
忿怨從是生，風波當時起。
所以公君子心，汪汪淡如水。
舉世好承奉，昂昂增意氣。
不知承奉者，以爾爲玩戲。
所以古人疾，籧篨與戚施。
舉世重任俠，（《史記》：「輕死重義曰俠。
」）俗呼爲義士。
爲人赴急難，往往陷刑死。
所以馬援書，殷勤戒諸子。
（馬援告兒孫書，甚非此事。
）舉世賤清素，奉身好華侈。
肥馬衣輕裘，揚揚過閭里。
雖得巿童憐，還爲識者鄙。
我本羈旅臣，遭逢堯舜理。
位重纔不充，慼慼懷憂畏。
深淵與薄冰，蹈之唯恐墜。
爾曹非憫我，勿使著罪戾。
閉門斂蹤跡，縮首避名勢。
名勢不久居，畢竟何足恃。
物盛必有衰，有隆還有替。
速成不堅牢，亟走多顛躓。
灼灼園中花，早發還先萎。
遲遲澗畔松，鬱郁含晚翠。
賦命有疾徐，青雲難力致。
寄語謝諸郎，躁進徒爲耳。
（見《宋文鑑》卷十四。
以《宋詩紀事》校之。
）（此詩疑作於入宋後。
）（〖1〗《宋史》卷二四九《範質傳》：「從子校書郎杲求奏遷秩，質作詩曉之。
時人傳誦，以爲勸戒。
」）

譯文：

（昨天收到你請求官職升遷的書信，希望能在京官的序列中得到進一步遷轉。我考慮到你們這些兒侄輩從出生以來，不瞭解外面的世事，對於艱難和得失，全然無知，因此寫下這首古詩來開導你們。）

去年你初入仕途，獲得了一個低微的官職。穿上那青袍，顏色如同春草一般，從此把白苧麻衣棄如仇敵。正趕上皇帝登基的喜慶，帝王的恩澤如水流淌於天下。你得以獲得六品的官階，這難道不是太過優厚了嗎？

大凡考中進士的人，要經過四次銓選才能升爲校讐官。歷任官職經過十五次考覈，才能達到你現在的官階。爲什麼你的志向還不滿足，想要像凌雲之鳥一樣高飛遠遊呢？如果說你覺得自己品位卑微，就寫信來向我請求。我反覆看了你的信，不禁長嘆，淚水滿眶。

我們家本來出身貧寒，家族中很少有公侯顯貴。我的父親有美好的品德，樂於守道，悠閒自在。他生逢亂世，官職的任命全憑命運沉浮。他做官不追求顯達，如同莊子一樣吏隱於世。積累善行必有福澤，他把清白的家風作爲留給子孫的謀劃。

我遵循家訓，孜孜不倦地努力進修。早晚做事都勤勉嚴肅，言行都反思是否有過錯。出門謹慎選擇朋友，就像防備香草和臭草混雜一樣。我常常反省自己，害怕玷污家族名聲，擔心給父母帶來羞辱。我童年就立志學習，不荒廢家業。二十歲考中甲科，如同紅色尾巴的魚化爲蛟龍。三十歲進入翰林院，一步步邁向那如同仙境般的地方。四十歲登上宰相之位，頭戴貂冠侍奉在皇帝身邊。我在這個位置上任職十二年，又能對皇帝的治國方略起到什麼幫助呢？我既不是拯救旱災的雨，也不是渡過江河的船。天子還沒有嫌棄我，我卻日益擔憂自己尸位素餐。

黃河水滋潤千里，草木都得到浸潤。我們家族一共有九個人，接連升官。家裏沒有平民百姓，滿是穿着朱紫官服的人。有在朝爲官的，也有擔任內職的，有州里的副官，也有從事州中事務的。有府中的屬官，也有監省的官員，官職高低不同，但都清貴美好。這些都是憑藉僥倖升遷，並非憑藉資歷和考覈得來。

朝廷設置的爵位和官職，稱之爲國家的公器。有才能的人才能得到俸祿，有功勞的人才能得到世人的獎賞。沒有才能又沒有功勞，怎麼能獨佔優厚的利益呢？你們穿着內府賞賜的帛做的寒衣，喫着太倉的米。既不養蠶也不耕種，不曾辛勤勞作。雖然一家人榮耀了，又怎麼能堵住衆人的議論呢？衆多的眼睛在注視着，無數的手指在指責着。試問你和我，怎麼能不感到慚愧呢？

我告誡你們要學會立身，不如先從孝悌做起。和顏悅色地侍奉長輩，不敢有絲毫的驕傲和輕慢。時刻保持戰戰兢兢的態度，即使在匆忙緊迫的時候也不能忘記。

我告誡你們要學會謀取官職，不如勤奮學習道德和技藝。我曾經聽聞格言，學習優秀就可以出仕爲官。不要擔心別人不瞭解自己，只擔心自己學問不到家。

我告誡你們要遠離恥辱，恭敬就接近禮了。要自我謙卑而尊重他人，先考慮別人再考慮自己。要以《相鼠》和《茅鴟》兩首詩爲鑑，警惕詩人所諷刺的無禮和不恭的行爲。

我告誡你們不要放縱不羈，放縱不羈的人不是正直的人。周公和孔子留下了名教，齊梁時期崇尚清議。南朝號稱“八達”的人，千載以來都玷污了青史。

我告誡你們不要嗜酒，酒是狂藥，並非美味。它能改變人謹慎忠厚的性格，使人變成兇險殘暴的一類人。古往今來因酒而傾家敗業的人，一樁樁都可以記取。

我告誡你們不要多言，多言的人會被衆人忌恨。如果不謹慎對待言語，災禍就會從此開始。在是非譭譽之間，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和拖累。

世上的人都看重交遊，想要結下金蘭之契。但怨恨很容易產生，風波也會隨之而起。所以品德高尚的君子，心胸像水一樣平靜淡泊。

世上的人喜歡奉承，自高自大，意氣風發。卻不知道那些奉承你的人，是把你當作玩物來戲弄。所以古人痛恨那些阿諛奉承的人，就像痛恨“籧篨”和“戚施”一樣。

世上的人看重任俠，世俗把這種行爲稱爲有義氣。但爲人去赴急難，往往會陷入刑罰而死。所以馬援寫信，殷勤地告誡他的兒子們不要這樣做。

世上的人輕視清寒樸素，喜歡用奢華的東西來裝扮自己。騎着肥馬，穿着輕暖的皮衣，得意洋洋地經過鄉里。雖然能得到市井孩童的羨慕，卻會被有見識的人鄙視。

我本是一個漂泊的臣子，遇到了像堯舜一樣聖明的君主治理天下。我職位重要但才能不足，心中時常懷着憂慮和畏懼。就像行走在深淵和薄冰之上，唯恐墜落。你們如果不是憐憫我，就不要讓我犯下罪過。要閉門收斂行蹤，縮起頭來避開名利和權勢。名利和權勢不會長久，終究有什麼值得依仗的呢？事物興盛到極點必然會衰落，有隆盛就會有衰敗。速成的東西不堅固，走得太快容易摔倒。園中的花朵鮮豔奪目，早早開放也會早早枯萎。山澗邊的松樹生長緩慢，卻鬱鬱蔥蔥，到晚年依然翠綠。人的命運有快慢之分，青雲直上很難靠人力去達到。我寄語告訴你們這些兒侄，急躁冒進是徒勞無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