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賤正相仍,逢君又廣陵。 坐愁身兀兀,行信腳騰騰。 小巷朝歌滿,高樓夜吹凝。 月明街廓路,星散市橋燈。 鈍僕常羞使,贏驂半醉乘。 酷遭狂客引,剛被俗人憎。 睚眥寧宜慣,趦趄苟未能。 坊期瑞芝宿,閣詢慶雲登。 逈眺江千里,高臨塔九層。 山嵐開碧罅,海日上紅棱。 曲岸盤迴出,飛欄鬥峻憑。 鷺鷥行淺草,龜殼上新菱。 野霽崗形兀,林昏地氣蒸。 春天聊共賞,夏日幾同瞢。 自給勞方寸,官沽厭窄升。 堅強心似石,險峭志如陵。 悶極行挑耳,狂來起扼肱。 腸風終作疹,肺病不爲徵。 玉樹當巡打,香毬帶柏承。 暗歸逃酒席,私語結鉤朋。 僻性從他論,幽情且自矜。 砌開紅豔槿,庭架綠陰藤。 冷滑連心簟,輕疎着體繒。 被裁新蜀錦,光砑小吳綾。 久滯終何益,長貧也未應。 莫輕垂耳驥,須看脫鱗鵬。 善惡都鈐口,存亡只撫膺。 楚才君漫倚,荊璞我虛憑。 委順容如妾,幽迂論若僧。 早知身足累,近信卜無徵。 畫虎誠堪誚,雕蟲詎可稱。 掃門蹤魏勃,開閣竚孫弘。 勿易侵苗鼠,須防止棘蠅。 足憂行夜露,心懼履春冰。 旅望孤煙起,鄉愁遠水澄。 每思人似玉,長願酒如澠。 去國程無盡,離筵思不勝。 感恩因病雀,逐物甚飢鷹。 詎憶園蔬灌,唯希社肉秤。 寃讎閒物在,知己大官薨。 郄弟終須得,蘧非誓欲懲。 看看重西去,從此又兢兢。
庚子歲寓遊楊州贈崔荊四十韻
我一直處於窮困低賤的境地,在揚州又有幸與你相逢。
閒坐時滿心憂愁,身子呆坐不動;出行時漫無目的,腳步拖沓前行。
揚州的小巷裏,清晨就充滿了歌聲;高樓之上,夜晚的吹奏聲凝而不散。
明月照亮了街道和城廓的道路,市橋上的燈火像星星般散佈。
我那愚笨的僕人,常讓我羞於差遣;瘦弱的馬匹,我常常半醉着騎乘。
我被那些狂放的人拉扯着做些事,又剛巧被世俗之人憎惡。
我不習慣與人怒目而視,想要退縮卻又做不到。
曾相約在坊中瑞芝處住宿,到閣上去詢問慶雲能否登臨。
站在高處遠望,能看到千里的江水;登上九層的高塔,視野極其開闊。
山間的霧氣散開,露出碧綠的縫隙;海上的太陽昇起,像染上了紅色的棱角。
曲折的江岸蜿蜒伸展而出,飛聳的欄杆險峻可憑。
鷺鷥在淺草中行走,烏龜爬上了新生的菱角。
野外雨過天晴,山崗的形狀突兀;樹林昏暗,地面的溼氣蒸騰。
春天時我們一起欣賞美景,夏日裏也有幾次一同沉醉。
自己爲生計操心勞神,官賣的酒又量少讓人厭煩。
我心如磐石般堅強,志向如高山般險峻。
煩悶至極時就用手挑弄耳朵,狂放起來就揚起胳膊。
腸胃的毛病終究成了頑疾,肺部的病症卻還未顯現徵兆。
參加宴飲時,像打玉樹般熱鬧;香球用柏木承接。
有時悄悄離開逃避酒席,私下和好友們竊竊私語。
我這孤僻的性情任由他人評說,內心的幽情卻暗自得意。
臺階邊開放着紅豔的木槿花,庭院裏藤蔓架起一片綠蔭。
清涼光滑的竹蓆連着心,輕薄稀疏的絲綢貼在身上。
被子是用新的蜀錦裁製,光亮的小吳綾經過砑光處理。
長久地滯留在這裏終究沒有益處,長期的貧窮也不應該是常態。
不要輕視那垂着耳朵的千里馬,要看那脫了鱗的大鵬終將展翅。
對於善惡之事都緊閉嘴巴,面對存亡之事只能捶胸嘆息。
你空有楚地人才的美名,我也白白憑藉着如荊璞般的才能。
我委曲求全,面容如同柔順的妾室;我想法迂腐,言論就像僧人一般。
早知道自身會成爲拖累,近來也相信占卜並無靈驗。
想要畫虎卻畫得不像實在可笑,做些雕蟲小技的事哪裏值得稱讚。
我像魏勃一樣去掃門求見,也期望能遇到像孫弘那樣開閣納賢的人。
不要輕易去招惹像侵苗的老鼠那樣的小人,必須防止像停在荊棘上的蒼蠅那樣的惡人。
行走在夜晚的露水中令人擔憂,走在春天的薄冰上讓人恐懼。
旅途中望着孤煙升起,對故鄉的愁緒如遠方平靜的江水。
常常思念那些如玉般美好的人,總是希望酒能像澠水一樣多。
離開故鄉的路程沒有盡頭,離別的筵席讓人思緒萬千。
我像那感恩的病雀,追逐名利如同飢餓的老鷹。
哪裏還記得在家園澆灌蔬菜的事,只希望能分得社祭的肉。
冤仇的物件還在,知己的大官卻已去世。
我定要像郄氏兄弟那樣有所成就,也要像蘧伯玉那樣改正過錯。
眼看着又要向西前行,從此又要小心翼翼了。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