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行

唐代 • 牛殳

何人劚得一片木，三尺春冰五音足。
一彈決破真珠囊，迸落金盤聲斷續。
飄飄颻颻寒丁丁，蟲豸出蟄神鬼驚。
秋鴻叫侶代雲黑，猩猩夜啼蠻月明。
潏潏汩汩聲不定，胡雛學漢語未正。
若似長安月蝕時，滿城敲鼓聲噒噒。
青山飛起不壓物，野水流來欲溼人。
傷心憶得陳後主，春殿半酣細腰舞。
黃鶯百舌正相呼，玉樹後庭花帶雨。
二妃哭處山重重，二妃沒後雲溶溶。
夜深霜露鎖空廟，零落一叢斑竹風。
金谷園中草初綠，石崇一弄思歸曲。
當時二十四友人，手把金盃聽不足。
又似賈客蜀道間，千鐸萬磬鳴空山。
未若此調呦呦兮啁啁，嘈嘈兮啾啾。
引之於山，獸不能走。
吹之於水，魚不能遊。
方知此藝不可有，人間萬事憑雙手。
若何爲我再三彈，送卻花前一尊酒。

譯文：

不知是哪位高手砍來一段木料，做成這三尺長的琵琶，它音色美妙，五音俱全，就像春天裏質地純淨的冰塊般清潤。

琵琶聲乍起，就彷彿是有人猛地衝破了珍珠囊，顆顆珍珠迸落在金盤上，聲音清脆卻又時斷時續。那樂聲飄飄渺渺，帶着絲絲寒意，叮叮作響，好似蟄伏的蟲豸紛紛出洞，連神鬼聽了都爲之震驚。時而像秋日裏鴻鵠呼喚伴侶，天空烏雲密佈；時而又似猩猩在月光明亮的蠻地夜晚悲啼。

樂聲又變得潏潏汩汩，節奏不定，彷彿是胡家小兒學說漢語，發音還不標準。若說像長安發生月食的時候，全城都敲響了鼓聲，那聲音噒噒作響。這樂聲又如青山突然飛起，卻沒有壓迫之感；野水奔湧而來，好似要打溼人的衣裳。

這樂聲勾起了人的傷感，讓人想起了陳後主。他在春殿裏半醉半醒，看着細腰舞女翩翩起舞。那時黃鶯和百舌鳥相互啼叫，《玉樹後庭花》的曲子在雨中奏響。

又好似舜帝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在重重山巒間哭泣，她們逝去之後，山間雲霧溶溶。深夜裏，寒霜白露鎖住了空寂的廟宇，一叢斑竹在風中零亂搖曳。

樂聲還讓人聯想到金谷園裏春草剛剛變綠的時候，石崇彈奏着《思歸曲》。當時他那二十四位友人，手持金盃，聽着音樂都意猶未盡。

也像是商賈行走在蜀道之間，千萬個鐘磬在空曠的山間鳴響。但都比不上這琵琶調，聲音呦呦啁啁、嘈嘈啾啾。把這樂聲引到山上，野獸都被吸引得無法逃走；吹到水裏，魚兒也被吸引得無法遊動。

這時才明白，這彈奏琵琶的技藝真是世間少有，人間萬事都要靠雙手創造。可你爲何要爲我再三彈奏，讓我在花前不知不覺就送走了一杯美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