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休應夢羅漢畫歌

五代 • 歐陽炯

西嶽高僧名貫休，孤情峭拔凌清秋。
天教水墨畫羅漢，魁岸古容生筆頭。
時捎大絹泥高壁，閉目焚香坐禪室。
忽然夢裏見真儀，脫下袈裟點神筆。
高握節腕當空擲，窸窣毫端任狂逸。
逡巡便是兩三軀，不似畫工虛費日。
怪石安拂嵌復枯，真僧列坐連跏趺。
形如瘦鶴精神健，頂似伏犀頭骨麤。
倚松根，傍巖縫，曲錄腰身長欲動。
看經弟子擬聞聲，瞌睡山童疑有夢。
不知夏臘幾多年，一手搘頤偏袒肩。
口開或若共人語，身定復疑初坐禪。
案前臥象低垂鼻，崖畔戲猿斜展臂。
芭蕉花裏刷輕紅，苔蘚文中暈深翠。
硬笻杖，矮松牀，雪色眉毛一寸長。
繩開梵夾兩三片，線補衲衣千萬行。
林間亂葉紛紛墮，一印殘香斷煙火。
皮穿木屐不曾拖，筍織蒲團鎮長坐。
休公休公逸藝無人加，聲譽喧喧遍海涯。
五七字句一千首，大小篆書三十家。
唐朝歷歷多名士，蕭子云兼吳道子。
若將書畫比休公，只恐當時浪生死。
休公休公始自江南來入秦，於今到蜀無交親。
詩名畫手皆奇絕，覰你凡人爭是人。
瓦棺寺裏維摩詰，舍衛城中辟支佛。
若將此畫比量看，總在人間爲第一。

譯文：

西嶽有位高僧名叫貫休，他性情孤高峻拔，氣質超凡，彷彿能凌駕於清秋的寂寥之上。
上天彷彿特意安排他用水墨來畫羅漢，那魁梧偉岸、古樸奇崛的羅漢形象就在他的筆下鮮活呈現。
他時常鋪開大幅絹帛，或者在高高的牆壁上作畫，作畫前會閉目焚香，端坐在禪室之中。
忽然間，他在夢裏見到了羅漢們真正的儀態，於是脫下袈裟，提起神奇的畫筆。
他高高握住筆管，彷彿要將筆當空拋擲出去，筆毫沙沙作響，任由那狂放不羈的筆觸肆意揮灑。
轉眼間，兩三尊羅漢的形象就躍然紙上，完全不像那些普通畫工，白白浪費許多時日卻難見成效。
畫面中，怪石有的安放得恰到好處，有的相互嵌合，顯得古樸而又蒼勁，真正的高僧們結跏趺坐，排列有序。
他們身形如同瘦鶴一般，卻精神矍鑠，頭頂好似伏着犀角，頭骨粗壯。
有的倚靠着松根，有的傍着巖縫，彎曲的腰身彷彿馬上就要動起來。
看經的弟子好像就要聽到經文的聲音，打瞌睡的山童似乎正在夢裏遨遊。
不知道這些高僧修行多少年了，有的一手託着臉頰，袒露着肩膀。
他們有的嘴巴張開，好像正在和人交談，有的身體靜定，又好像剛剛開始坐禪。
桌案前臥着的大象低垂着鼻子，懸崖邊嬉戲的猿猴斜伸着手臂。
芭蕉花裏透着淡淡的紅色，苔蘚紋路中暈染着深深的翠綠。
畫面裏有堅硬的竹杖，矮小的松樹牀，高僧們雪白色的眉毛足有一寸長。
翻開的梵夾經書有兩三片，衲衣上用線縫補了千萬行。
林間雜亂的樹葉紛紛飄落，一炷殘香熄滅了煙火。
高僧們腳穿磨破了皮的木屐，卻不拖沓，用筍皮編織的蒲團，他們長久地坐在上面。
休公啊休公，你的高超技藝無人能比，你的聲譽喧鬧地傳遍了天涯海角。
你寫下五七字句的詩有一千首，擅長的大小篆書能媲美三十家高手。
唐朝那些有名的人物歷歷在目，有蕭子云和吳道子。
要是把他們的書畫和休公你相比，只怕他們當時都是白白地活了一場。
休公啊休公，你從江南來到秦地，如今又到了蜀地，在這裏沒有什麼親朋好友。
你的詩和畫都奇絕無比，看看你這樣的人，凡人怎麼能與之相比呢。
就像瓦棺寺裏的維摩詰，舍衛城中的辟支佛。
如果把你的這些羅漢畫拿來比較衡量，那絕對是人間第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