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鄭拾遺秋日感事一百韻

禍亂天心厭,流離客思傷。有家拋上國,無罪謫遐方。 負笈將辭越,揚帆欲泛湘。避時難駐足,感事易迴腸。 雅道何銷德,妖星忽耀芒。中原初縱燎,下國竟探湯。 盜據三秦地,兵纏八水鄉。戰塵輕犯闕,羽旆遠巡梁。 自此修文代,俄成講武場。熊羆驅涿鹿,犀象走昆陽。 御馬迷新棧,宮娥改舊妝。五丁功再睹,八難事難忘。 鳳引金根疾,兵環玉弩強。建牙雖可恃,摩壘詎能防。 霍廟神遐遠,圯橋路杳茫。出師威似虎,禦敵狠如羊。 眉畫猶思赤,巾裁未厭黃。晨趨鳴鐵騎,夜舞挹瓊觴。 僭侈彤襜亂,喧呼繡cK攘。但聞爭曳組,詎見學垂繮。 鵲印提新篆,龍泉奪曉霜。軍威徒逗撓,我武自維揚。 負扆勞天眷,凝旒念國章。繡旗張畫獸,寶馬躍紅鴦。 但欲除妖氣,寧思蔽耿光。曉煙生帝裏,夜火入春坊。 鳥怪巢宮樹,狐驕上苑牆。設危終在德,視履豈無祥。 氣激雷霆怒,神驅嶽瀆忙。功高分虎節,位下恥龍驤。 遍命登壇將,巡封異姓王。志求扶墜典,力未振頹綱。 漢路閒鵰鶚,雲衢駐驌驦.寶裝軍器麗,麝裛戰袍香。 日睹兵書捷,時聞虜騎亡。人心驚獬豸,雀意伺螳螂。 上略鹹推妙,前鋒詎可當。紆金光照耀,執玉意藏昂。 覆餗非無謂,奢華事每詳。四民皆組綬,九土墮耕桑。 飛騎黃金勒,香車翠鈿裝。八珍羅膳府,五采鬥筐牀。 宴集喧華第,歌鐘簇畫梁。永期傳子姓,寧誤犯天狼。 未睹君除側,徒思玉在傍。竄身奚可保,易地喜相將。 國運方夷險,天心詎測量。九流雖暫蔽,三柄豈相妨。 小孽乖躔次,中興系昊蒼。法堯功已普,罪己德非涼。 帝念惟思理,臣心豈自遑。詔催青瑣客,時待紫微郎。 定難輸宸算,勝災減御粱。皇恩思蕩蕩,睿澤轉洋洋。 偃臥雖非晚,艱難亦備嘗。舜庭招諫鼓,漢殿上書囊。 儉德遵三尺,清朝俟一匡。世隨漁父醉,身效接輿狂。 竄逐同天寶,遭罹異建康。道孤悲海澨,家遠隔天潢。 卒歲貧無褐,經秋病泛漳。似魚甘去乙,比蟹未成筐。 守道慚無補,趨時愧不臧。殷牛常在耳,晉豎欲潛肓。 忸恨山思板,懷歸海欲航。角吹魂悄悄,笛引淚浪浪。 亂覺乾坤窄,貧知日月長。勢將隨鶴列,忽喜遇鴛行。 已報新回駕,仍聞近納隍。文風銷劍楯,禮物換旂裳。 紫闥重開序,青衿再設庠。黑頭期命爵,赬尾尚憂魴。 吳坂嘶騏驥,岐山集鳳凰。詞源波浩浩,諫署玉鏘鏘。 飼雀曾傳慶,烹蛇詎有殃。弢弓揮勁鏃,匣劍淬神鋩。 諤諤寧慚直,堂堂不謝張。曉風趨建禮,夜月直文昌。 去國時雖久,安邦志不常。良金爐自躍,美玉櫝難藏。 北望心如旆,西歸律變商。跡隨江燕去,心逐塞鴻翔。 晚翠籠桑塢,斜暉掛竹堂。路愁千里月,田愛萬斯箱。 伴釣歌前浦,隨樵上遠岡。鷺眠依晚嶼,鳥浴上枯楊。 驚夢緣欹枕,多吟爲倚廊。訪僧紅葉寺,題句白雲房。 帆外青楓老,尊前紫菊芳。夜燈銀耿耿,曉露玉瀼瀼。 異國慚傾蓋,歸塗俟並糧。身雖留震澤,心已過雷塘。 執友知誰在,家山各已荒。海邊登桂楫,煙外泛雲檣。 巢樹禽思越,嘶風馬戀羌。寒聲愁聽杵,空館厭聞螿。 望闕飛華蓋,趨朝振玉璫。米慚無薏苡,面喜有恍榔。 話別心重結,傷時淚一滂。佇歸蓬島後,綸詔潤青緗。

譯文:

### 前半部分:亂世流離之苦與局勢亂象 如今禍亂頻仍,連上天都已心生厭棄,而我這流離失所的旅人,滿心都是哀傷。我本有家,卻不得不拋卻繁華的上國,自己無罪,卻被貶謫到這遙遠的地方。我揹着書箱即將離開越地,揚起風帆打算泛遊湘江。這避亂的時勢讓我難以停下腳步,感慨時事更是讓我愁腸百結。 那高雅的道德之道如今漸漸消逝,而妖星卻突然閃耀出不祥的光芒。中原大地剛剛燃起戰火,偏遠的地方也陷入了水深火熱之中。盜賊佔據了三秦之地,戰火纏繞着八水之鄉。戰爭的煙塵輕易地進犯京城,皇帝的儀仗遠巡到了梁州。從此,這原本崇尚文治的時代,轉眼間變成了打仗的場所。就像當年黃帝在涿鹿驅趕熊羆作戰,劉秀在昆陽驅使犀象衝鋒一樣,如今也是戰事不斷。御馬迷失了新的馬棧,宮娥也改變了舊日的妝容。五丁開山那樣的功績再次出現(這裏或許指艱難的戰事推進),那八難之事讓人難以忘懷。鳳凰引領着皇帝的車駕疾馳,士兵們環繞着強大的玉弩。豎起軍旗雖然看似有所依仗,但面對敵人的進攻又怎能真正防守得住呢?霍廟的神靈遙遠難以庇佑,圯橋的道路也渺茫難尋。那些出征的將領看似威風如虎,可抵禦敵人時卻像軟弱的羊。他們畫着紅色的眉毛還想着效仿赤眉軍(可能指有不軌之心),裁剪着黃色的頭巾也不滿足。清晨,他們騎着鳴響的鐵騎奔走,夜晚,卻盡情地舉杯暢飲。那些僭越奢侈的紅色車帷雜亂不堪,喧鬧呼喊聲中繡簾也在晃動。只聽到他們爭搶着高官厚祿,哪裏能看到他們有像黃狗救主(垂繮之義)那樣的忠誠呢?新的官印不斷被授予,龍泉寶劍在清晨閃耀着霜光。然而軍隊的威風只是徒有其表,行動遲緩,我們的武力在維揚之地也未見發揮作用。 皇帝憂心國事,勞煩上天眷顧,專注於國家的典章制度。繡旗上畫着猛獸,寶馬跳躍如紅鴦。皇帝只想除掉這邪惡的妖氣,哪裏會想到這會遮蔽了光明呢?清晨的煙霧籠罩着京城,夜晚的戰火蔓延到了春坊。鳥兒怪異的在宮廷的樹上築巢,狐狸驕橫地爬上了上苑的牆。國家設置危難終究在於德行,審視自己的行爲難道沒有吉祥之兆嗎?憤怒之氣激起了雷霆之怒,神靈驅使着山川河海都忙碌起來。功勞大的人被授予虎節,職位低下的人卻以龍驤之位爲恥。皇帝遍命那些登壇拜將之人,還分封異姓王。他們立志要扶起那將要墜地的典章制度,可力量卻不足以重振那頹敗的綱紀。漢路之上,那些有才能的人如鵰鶚般閒置,雲衢之中,駿馬也停駐不前。軍隊的武器裝飾得華麗無比,戰袍散發着麝香的香氣。每天都能看到兵書上傳來的捷報,時不時也能聽到敵人騎兵被消滅的消息。人們看到執法者(獬豸象徵)會心驚,就像雀鳥等着螳螂那樣,心懷不軌者伺機而動。那些高明的戰略都被推崇爲精妙,可前鋒的力量又怎能抵擋得住呢?官員們身上的金印光彩照耀,拿着玉笏時神情傲慢。國家就像鼎裏的食物傾覆了,並非沒有原因,奢華之事總是那麼明顯。士農工商四民都熱衷於做官,天下的耕地和桑田都荒廢了。飛騎的馬勒是黃金打造,香車裝飾着翠鈿。膳食府裏擺滿了八珍美食,筐牀上五彩斑斕。宴會在豪華的府邸中喧鬧舉行,歌鐘之聲在畫梁間環繞。他們一心想着把富貴傳給子孫,哪裏會想到會冒犯那天狼星所象徵的災禍呢?還沒看到君主除掉身邊的奸佞,只空想着賢才在君主身旁。我四處逃竄,自身都難以保全,換個地方也只是慶幸有人相伴。 ### 中間部分:國家局勢與個人心境 國運正處於艱難險阻之中,上天的心意又怎能輕易測量呢?九流的學說雖然暫時被遮蔽,但三種權力(君權、父權、夫權之類,這裏可能泛指權力體系)又怎會相互妨礙呢?小小的妖孽違背了正常的運行次序,國家的中興還是要看上天的安排。皇帝效法堯帝,功績已經普及,能夠自我反省,德行並不淺薄。皇帝一心想着治理好國家,臣子們又怎敢有片刻的閒暇呢?詔書催促着那些在青瑣門任職的官員,朝廷時刻等待着紫微郎這樣的賢才。平定危難要依靠皇帝的英明決策,戰勝災害要減少皇室的用度。皇帝的恩澤浩蕩,智慧的光芒洋洋灑灑。我雖然現在隱居還不算晚,但艱難困苦也都一一嚐遍了。就像舜帝朝堂設有招諫鼓,漢朝宮殿有上書囊一樣,如今也應倡導節儉的品德,遵循法律,等待有賢才來匡扶朝政。世人都像漁父一樣沉醉不醒,我卻效仿接輿佯狂避世。我被貶逐的遭遇就像天寶年間的人們一樣,可遭受的災難又和建康時期不同。我孤苦伶仃,在海邊悲嘆,家鄉遙遠,隔着天潢星難以相見。一整年都貧困得連粗布衣服都沒有,入秋之後又生病,像在漳水之上漂泊。我就像魚甘願離開魚鉤,又像螃蟹還沒長成一筐。我堅守道義卻慚愧沒有什麼補益,追逐時勢又慚愧做得不好。那殷牛鳴叫般的煩惱常在耳邊,晉豎那樣的疾病也快要深入膏肓。我羞愧憤恨,思念着家鄉的山巒,渴望着歸鄉,就像想要航海一樣急切。號角聲吹得我神魂悄寂,笛聲引得我淚水流淌。戰亂讓我覺得乾坤都變得狹窄,貧窮讓我覺得日月漫長。我本打算像鶴一樣獨自隱居,忽然又欣喜地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 後半部分:局勢好轉與個人期盼 已經傳來皇帝新回京城的消息,還聽說朝廷最近關心百姓疾苦。文風逐漸興起,戰爭的刀劍盾牌開始被摒棄,禮物代替了軍旗戰裳。皇宮的紫闥重新開啓秩序,學校裏又有了讀書的學子。年輕人期望着被授予爵位,可我卻像紅尾巴的魴魚一樣還在擔憂。吳坂上的騏驥在嘶鳴,岐山上聚集着鳳凰。文人的詞源如波濤浩浩蕩蕩,諫署裏的官員們品德高尚,聲音鏘鏘。餵養雀鳥曾有過吉祥的傳說,烹蛇又怎會有災禍呢?把弓收藏起來,不再射出勁箭,把劍放入匣中,讓它淬出更鋒利的光芒。我直言進諫,並不慚愧自己的正直,堂堂正正,也不比古人遜色。清晨迎着曉風前往建禮門,夜晚伴着明月在文昌殿當值。離開國家雖然時間已久,但我安邦定國的志向從未改變。就像好的金子在爐中會自己跳躍而出,美玉藏在匣中也難以掩蓋它的光芒。我向北遙望,心就像旗幟一樣飄蕩,西歸之時節氣已到了商秋。我的蹤跡隨着江燕離去,心卻追逐着塞鴻飛翔。傍晚的翠綠籠罩着桑塢,斜暉掛在竹堂之上。我擔憂着千里路途上的明月,喜愛着那萬箱的糧食。我伴着漁人在前面的水浦唱歌,跟着樵夫登上遠處的山岡。白鷺在晚嶼邊棲息,鳥兒在枯楊上洗浴。我因爲斜靠着枕頭而驚醒了夢,因爲倚着迴廊而多有吟詠。我去紅葉寺拜訪僧人,在白雲房裏題下詩句。船帆外的青楓已經老去,酒杯前的紫菊正散發着芬芳。夜晚的燈光如銀般明亮,清晨的露水如玉般晶瑩。在異國他鄉,我慚愧能遇到知己,歸鄉的路途還等着積攢糧食。我的身體雖然留在震澤,但心早已飛過雷塘。我的摯友不知還有誰在世,家鄉的山巒都已經荒蕪。我在海邊登上桂木做的船槳,在煙霧外揚起如雲般的船帆。巢居在樹上的鳥兒思念着越地,嘶鳴着的馬眷戀着羌地。寒夜裏聽到搗衣杵的聲音讓我憂愁,空蕩的館舍裏聽到寒螿的叫聲讓我厭煩。我望着京城,想象着自己能乘上華蓋之車,前往朝廷,身上的玉佩叮噹作響。我慚愧自己沒有像馬援那樣帶回薏苡(比喻沒有好的政績),但欣慰臉上還有桄榔般的氣色。話別的時候,我的心又重新糾結起來,感傷時事的淚水滂沱而下。我期待着回到蓬島之後,能得到皇帝的詔書,讓我的文章也能增添光彩。
關於作者
唐代韋莊

韋莊(約836年─910年),字端己,杜陵(今中國陝西省西安市附近)人,詩人韋應物的四代孫,唐朝花間派詞人,詞風清麗,有《浣花詞》流傳。曾任前蜀宰相,諡文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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