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詩 入林屋洞

唐代 • 皮日休

齋心已三日，筋骨如煙輕。
腰下佩金獸，手中持火鈴。
幽塘四百里，中有日月精。
連亙三十六，各各爲玉京。
自非心至誠，必被神物烹。
顧餘慕大道，不能惜微生。
遂招放曠侶，同作幽憂行。
其門才函丈，初若盤薄硎。
洞氣黑昳?，苔發紅鬇鬡。
試足值坎窞，低頭避崢嶸。
攀緣不知倦，怪異焉敢驚。
匍匐一百步，稍稍策可橫。
忽然白蝙蝠，來撲松炬明。
人語散澒洞，石響高玲玎。
腳底龍蛇氣，頭上波濤聲。
有時若服匿，偪仄如見繃。
俄爾造平澹，豁然逢光晶。
金堂似鐫出，玉座如琢成。
前有方丈沼，凝碧融人睛。
雲漿湛不動，璚露涵而馨。
漱之恐減算，酌之必延齡。
愁爲三官責，不敢攜一{賏/缶|瓦}。
昔雲夏后氏，於此藏真經。
刻之以紫琳，祕之以丹瓊。
期之以萬祀，守之以百靈。
焉得彼丈人，竊之不加刑。
石匱一以出，左神俄不扃。
禹書既雲得，吳國由是傾。
蘚縫才半尺，中有怪物腥。
欲去既嚄唶，將回又伶俜。
卻遵舊時道，半日出杳冥。
屨泥惹石髓，衣溼沾雲英。
玄籙乏仙骨，青文無絳名。
雖然入陰宮，不得朝上清。
對彼神仙窟，自厭濁俗形。
卻憎造物者，遣我騎文星。

譯文：

我已經清心齋戒了三天，感覺筋骨如同輕煙一般輕盈。腰上佩戴着金獸裝飾的物件，手中拿着能發光的火鈴。

那幽深的水潭綿延四百里，裏面蘊含着日月的精華。相連的三十六處洞穴，每一處都宛如神仙居住的玉京。倘若不是內心極爲虔誠，必定會被神物烹殺。我一心向往着大道，所以也顧惜不了自己這微小的生命。

於是我便招來那些放浪曠達的夥伴，一同踏上這幽深而令人憂慮的行程。洞口僅有一丈來寬，剛進去時，感覺像一塊巨大的磨刀石。洞內的氣息黑沉沉、陰慘慘，苔蘚長得蓬鬆雜亂。試着邁腳，就會踩到坑窪之處，低頭才能避開那些突兀的石頭。我們攀爬着，不知疲倦，即便見到怪異的景象也不敢驚慌。

匍匐前行了一百步，漸漸可以橫着身子用柺杖支撐着走了。忽然有白色的蝙蝠飛來，撲向松明的火光。人們的說話聲在空蕩蕩的洞穴裏散開，石頭被碰擊的聲音清脆響亮。腳底能感覺到龍蛇般的陰森之氣，頭頂彷彿有波濤的聲響。有時通道狹窄得像個小箱子，身體被擠得緊緊的。

不一會兒，道路變得平坦起來，突然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光亮。那金色的殿堂像是雕刻出來的，玉座如同精心雕琢而成。前面有方丈大小的水潭，潭水碧綠，能映出人的眼眸。雲漿般的潭水靜止不動，瓊露般的水散發着芬芳。喝了它恐怕會減少壽命，但飲下它必定能延年益壽。我擔心會被三官責罰，所以不敢帶走哪怕一小瓶。

從前傳說夏后氏在這裏藏着真經。真經刻在紫色的美玉上，用紅色的寶石祕藏起來。約定用萬年的時間守護，由衆多神靈看守。怎麼會有那個老者，偷走真經卻沒有受到懲罰呢？石櫃一旦被打開，左邊的神靈就不再守護。自從得到了禹書，吳國便因此走向衰敗。

苔蘚覆蓋的石縫只有半尺寬，裏面散發着怪物的腥氣。想要離開時不免嘆息，打算返回又感到孤獨無依。只好沿着原來的路往回走，過了半天，才走出這昏暗的洞穴。鞋子上沾滿了像石髓一樣的泥巴，衣服也被雲英般的水汽打溼。我沒有仙骨，也沒有在仙籍上留下名字。雖然進入了這陰曹般的洞穴，卻不能前往上清仙境。面對這神仙居住的地方，我越發厭惡自己這污濁的凡俗之身。甚至開始埋怨造物者，爲什麼派我在世間過着平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