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微之春日投簡陽明洞天五十韻

唐代 • 白居易

青陽行已半，白日坐將徂。
越國強仍大，稽城高且孤。
利饒鹽煮海，名勝水澄湖。
牛鬥天垂象，臺明地展圖。
瑰奇填市井，佳麗溢闉闍.
勾踐遺風霸，西施舊俗姝。
船頭龍夭矯，橋腳獸睢盱。
鄉味珍蟛蚏，時鮮貴鷓鴣。
語言諸夏異，衣服一方殊。
搗練蛾眉婢，鳴榔蛙角奴。
江清敵伊洛，山翠勝荊巫。
華表雙棲鶴，聯檣幾點烏。
煙波分渡口，雲樹接城隅。
澗遠松如畫，洲平水似鋪。
綠科秧早稻，紫筍折新蘆。
暖蹋泥中藕，香尋石上蒲。
雨來萌盡達，雷後蟄全蘇。
柳眼黃絲纇，花房絳蠟珠。
林風新竹折，野燒老桑枯。
帶嚲長枝蕙，錢穿短貫榆。
暄和生野菜，卑溼長街蕪。
女浣紗相伴，兒烹鯉一呼。
山魈啼稚子，林狖掛山都。
產業論蠶蟻，孳生計鴨雛。
泉巖雪飄灑，苔壁錦漫糊。
堰限舟航路，堤通車馬途。
耶溪岸回合，禹廟徑盤紆。
洞穴何因鑿，星槎誰與刳。
石凹仙藥臼，峯峭佛香爐。
去爲投金簡，來因挈玉壺。
貴仍招客宿，健未要人扶。
聞望賢丞相，儀形美丈夫。
前驅駐旌旆，偏坐列笙竽。
刺史旟翻隼，尚書履曳鳧。
學禪超後有，觀妙造虛無。
髻裏傳僧寶，環中得道樞。
登樓詩八詠，置硯賦三都。
捧擁羅將綺，趨蹌紫與朱。
廟謨藏稷契，兵略貯孫吳。
令下三軍整，風高四海趨。
千家得慈母，六郡事嚴姑。
重士過三哺，輕財抵一銖。
送觥歌宛轉，嘲妓笑盧胡。
佐飲時炮鱉，蠲酲數鱠鱸。
醉鄉雖咫尺，樂事亦須臾。
若不中賢聖，何由外智愚。
伊予一生志，我爾百年軀。
江上三千里，城中十二衢。
出多無伴侶，歸只對妻孥。
白首青山約，抽身去得無。

譯文：

春天已經過去一半，白晝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消逝。

越國如今國勢強盛且幅員遼闊，會稽城高大而顯得孤單。這裏靠着煮海製鹽獲利豐厚，還有澄澈如鏡的湖水，名勝衆多。牛宿和斗宿在天空呈現出奇特的星象，天台山和四明山在大地上展開如一幅壯美畫卷。

集市裏滿是珍奇的物品，城門外到處是美麗的佳人。這裏有着勾踐稱霸時遺留的雄風，也留存着西施故鄉的美好風俗。船頭雕刻成龍的模樣，蜿蜒矯健；橋腳的獸形雕刻，怒目而視。

當地把蟛蚏當作珍貴的鄉味，時鮮中鷓鴣最爲名貴。這裏的語言和中原地區不同，衣服的樣式也獨具一方特色。有着蛾眉的婢女在搗練，船伕們敲着船槳呼喊。

江水清澈堪比伊水和洛水，山色翠綠勝過荊山和巫山。華表上有一對仙鶴棲息，江面上幾艘帆船像幾點烏鴉。煙波在渡口分開，雲霧繚繞的樹木連接着城角。

山澗遠處的松樹如畫一般美麗，水中的沙洲平坦，水面像鋪展開的綢緞。翠綠的稻秧是早稻，紫色的筍是新生的蘆葦。在暖和的泥裏踩藕，在石頭上尋覓帶着香氣的菖蒲。

下雨之後，草木的嫩芽都長了出來，春雷過後，蟄伏的動物全都甦醒。柳芽如同黃色的絲結，花苞好似紅色的蠟珠。林間的風折斷了新竹，野外的火燒枯了老桑樹。

蕙草長長的枝條低垂，榆錢像一串串小錢穿在一起。暖和的氣候催生了野菜，潮溼的地方長出了街頭的蕪草。女子們相伴着在溪邊浣紗，孩子們一呼喊就去烹煮鯉魚。

山魈像啼哭的小孩子，猴子掛在樹上如同山都。人們談論着養蠶的事，盤算着鴨子繁殖的數量。

泉巖間的泉水像雪花般飄灑，長滿青苔的石壁像錦緞鋪就。水堰限制了船隻的航路，堤壩成了車馬通行的道路。耶溪兩岸曲折迴環，禹廟的小路盤旋紆曲。

不知道這些洞穴是因何開鑿，也不知那如星槎般的船是誰製造。石凹像是仙人搗藥的臼，陡峭的山峯好似佛前的香爐。

我前來這裏投下金簡，帶着玉壺而來。我現在還算富貴，還能招待客人住宿，身體康健也不需要人攙扶。

聲名遠揚的賢明丞相，儀表堂堂是個美男子。出行時前面有旗幟儀仗停留，一旁坐着排列的笙竽樂隊。刺史出行旗幟翻飛如隼，尚書步履輕盈如鳧。

學習禪理能超越生死輪迴，觀照妙道能達到虛無之境。髮髻裏傳承着僧人的法寶，心中領悟了道的關鍵。

登上高樓能吟出像《八詠詩》那樣的佳作，擺好硯臺能寫出如《三都賦》一般的文章。被綾羅綢緞簇擁着，身旁是身着紫衣朱袍的人來來往往。

心中藏着像稷和卨一樣的治國謀略，也有着孫武和吳起那樣的用兵之策。命令下達，三軍整肅，威望之高讓四海歸心。對待百姓如同慈母，治理六郡如同嚴姑。

尊重士人超過周公的“一飯三吐哺”，看輕錢財如同對待一銖小錢。送酒時歌聲婉轉，嘲笑歌妓時笑聲爽朗。陪酒時會烹煮鱉，醒酒就多喫鱸魚膾。

醉鄉雖然近在咫尺，但歡樂的事情也只是短暫的。如果不是遇到賢聖之人，又怎能超脫智慧和愚笨的分別。

我一生的志向，和你百年的身軀。我們相隔江上三千里，城中有十二條大街。我出門大多沒有伴侶，回家只能面對妻子兒女。

我和青山有白首之約，能否抽身離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