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爲江司馬,君爲荊判司。 俱當愁悴日,始識虛舟師。 師年三十餘,白皙好容儀。 專心在鉛汞,餘力工琴棋。 靜彈弦數聲,閒飲酒一卮。 因指塵土下,蜉蝣良可悲。 不聞姑射上,千歲冰雪肌。 不見遼城外,古今冢累累。 嗟我天地間,有術人莫知。 得可逃死籍,不唯走三尸。 授我參同契,其辭妙且微。 六一閟扃鐍,子午守雄雌。 我讀隨日悟,心中了無疑。 黃芽與紫車,謂其坐致之。 自負因自嘆,人生號男兒。 若不佩金印,即合翳玉芝。 高謝人間世,深結山中期。 泥壇方合矩,鑄鼎圓中規。 爐橐一以動,瑞氣紅輝輝。 齋心獨嘆拜,中夜偷一窺。 二物正訢合,厥狀何怪奇。 綢繆夫婦體,狎獵魚龍姿。 簡寂館鍾後,紫霄峯曉時。 心塵未淨潔,火候遂參差。 萬壽覬刀圭,千功失毫釐。 先生彈指起,奼女隨煙飛。 始知緣會間,陰騭不可移。 藥竈今夕罷,詔書明日追。 追我復追君,次第承恩私。 官雖小大殊,同立白玉墀。 我直紫微闥,手進賞罰詞。 君侍玉皇座,口含生殺機。 直躬易媒孽,浮俗我瑕疵。 轉徙今安在,越嶠吳江湄。 一提支郡印,一建連帥旗。 何言四百里,不見如天涯。 秋風旦夕來,白日西南馳。 雪霜各滿鬢,朱紫徒爲衣。 師從廬山洞,訪舊來於斯。 尋君又覓我,風馭紛逶迤。 帔裾曳黃絹,鬚髮垂青絲。 逢人但斂手,問道亦頷頤。 孤雲難久留,十日告將歸。 款曲話平昔,殷勤勉衰羸。 後會杳何許,前心日磷緇。 俗家無異物,何以充別資。 素箋一百句,題附元家詩。 朱頂鶴一隻,與師雲間騎。 雲間鶴背上,故情若相思。 時時摘一句,唱作步虛辭。
同微之贈別郭虛舟鍊師五十韻
我當時擔任江州司馬,你則是荊州判司。我們都正處於憂愁憔悴的日子,才結識了虛舟鍊師。
鍊師三十多歲,皮膚白皙,容貌儀表出衆。他一心專注於鉛汞煉丹之術,閒暇時還擅長彈琴下棋。他靜靜地彈奏幾聲琴絃,悠閒地飲下一卮美酒。接着指着塵世說,像蜉蝣一樣的人生實在可悲。他提及那姑射山上的仙人,有着千年不毀的冰雪肌膚;又說遼城外,古往今來的墳墓連綿不斷。他感嘆在這天地之間,有能讓人逃脫死亡命運的法術,卻鮮有人知曉。這法術不僅能驅逐體內的三尸蟲,還能讓人長生。他傳授給我《參同契》,書中言辭精妙且含義深遠。要在六一之時緊閉門戶,子午之時堅守陰陽之法。
我每日研讀,心中漸漸領悟,再無疑問。我以爲按照書中所說,黃芽、紫車等丹藥都能輕易煉製出來。我不禁自負又感嘆,人生既然被稱作男兒,若不能佩戴金印爲官,就應該隱居服食玉芝。要遠離這人間俗世,與山林定下長久之約。
於是我們築造泥壇,合乎規矩,鑄造鼎爐,形狀規整。風箱一拉動,爐中便有祥瑞的紅色光芒閃耀。我誠心齋戒,獨自感嘆禮拜,半夜還偷偷去窺視。只見鉛汞二物正在融合,那景象奇異怪誕。它們如同夫婦般緊密纏繞,又像魚龍般交錯靈動。
可惜我內心塵念未淨,煉丹的火候沒能把握好。本希望能得到能讓人萬壽無疆的丹藥,卻因毫釐之差功虧一簣。先生輕輕彈指起身,丹藥就像少女隨煙消散了。這時我才明白,緣分機緣自有定數,冥冥中的因果難以改變。
煉丹的爐竈今晚停止了,明天卻收到了詔書的徵召。我和你都被召回,依次蒙受皇上的恩寵。雖然官職大小不同,但都站在了白玉臺階之上。我在紫微闥當值,親手撰寫賞罰的文書;你侍奉在玉皇般的皇上身旁,口中決定着生死大權。
然而正直的人容易被人誣陷,世俗之人又愛挑人毛病。我們輾轉遷徙,如今身在何處呢?我在越地的山嶠,你在吳江之畔。一個掌管着支郡的大印,一個豎起了連帥的旗幟。雖說相距不過四百里,卻感覺像天涯那麼遙遠。
秋風早晚都會到來,白日也向西南方向迅速流逝。我們的鬢角都已佈滿雪霜,身上的官服不過徒有其表。
鍊師從廬山山洞出來,到這裏尋訪舊友。他四處尋找你和我,駕着仙風曲折而來。他身披黃色絹布的道袍,鬚髮垂落如同青絲。他逢人只是拱手行禮,有人向他問道,他也只是點頭示意。
他像孤雲一樣難以長久停留,十天後便告知要回去了。我們親切地敘說往昔,他殷切地勉勵我這衰弱之人。不知以後何時才能再相會,從前的心境也漸漸被世俗沾染。
我這俗家沒什麼特別的東西,拿什麼作爲分別的禮物呢?我寫了一百句詩,附在元稹的詩作之後。還準備了一隻朱頂鶴,讓鍊師能在雲間騎着它。
我彷彿看到鍊師在雲間的鶴背上,依然會像我思念舊情一樣有所感懷。他時不時地吟誦一句我寫的詩,當作步虛詞來唱。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