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病叟泣且言,祿山未亂入梨園。 能彈琵琶和法曲,多在華清隨至尊。 是時天下太平久,年年十月坐朝元。 千官起居環珮合,萬國會同車馬奔。 金鈿照耀石甕寺,蘭麝燻煮溫湯源。 貴妃宛轉侍君側,體弱不勝珠翠繁。 冬雪飄颻錦袍暖,春風盪漾霓裳翻。 歡娛未足燕寇至,弓勁馬肥胡語喧。 豳土人遷避夷狄,鼎湖龍去哭軒轅。 從此漂淪落南土,萬人死盡一身存。 秋風江上浪無限,暮雨舟中酒一尊。 涸魚久失風波勢,枯草曾沾雨露恩。 我自秦來君莫問,驪山渭水如荒村。 新豐樹老籠明月,長生殿暗鎖春雲。 紅葉紛紛蓋欹瓦,綠苔重重封壞垣。 唯有中官作宮使,每年寒食一開門。
江南遇天寶樂叟
一位頭髮花白、身患疾病的老樂師一邊哭泣一邊訴說着:“安祿山叛亂還沒發生的時候,我就進入了梨園。我擅長彈奏琵琶,能應和着演奏法曲,經常在華清宮陪伴着皇上。
那時候天下已經太平很久了,每年十月皇上都會在朝元閣接受朝拜。上千位官員在周圍行禮請安,各國的使者和代表們坐着車馬從四面八方趕來。石甕寺裏,官員們頭上的金鈿首飾光彩閃耀;溫湯的源頭,瀰漫着蘭麝等香料的濃郁香氣。楊貴妃嬌柔地陪伴在皇上身邊,身體柔弱得好像承受不了身上繁多的珠翠裝飾。
冬天,雪花飄飄灑灑,皇上和貴妃身着錦袍,感覺十分溫暖;春天,春風輕柔地吹拂,他們欣賞着《霓裳羽衣曲》歡快的舞蹈。可歡樂的時光還沒享受夠,安祿山這些叛軍就來了。他們的弓箭強勁,戰馬肥壯,說着聽不懂的胡語,喧囂着進犯。老百姓們像當年豳地的人躲避夷狄一樣,紛紛遷移逃離。皇上就像黃帝乘龍昇天一樣離開了,臣民們只能像黃帝的臣子們哭軒轅那樣悲痛哭泣。
從那以後,我就四處漂泊,最後流落到了南方。當年一起的人大多都死了,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秋風中,江面上浪濤滾滾;暮雨中,我獨自在舟中喝着酒。我就像離開水的魚,早已失去了在風波中暢遊的能力;又像曾經沾過雨露恩澤的枯草。
您也別問我從哪裏來,我是從秦地來的。現在驪山和渭水一帶就像荒村一樣。新豐的樹木已經蒼老,籠罩在明月之下;長生殿也變得昏暗,彷彿被春雲鎖住了生機。紅色的樹葉紛紛揚揚地蓋住了傾斜的瓦片,綠色的青苔一層又一層地封住了破敗的牆垣。只有宮裏的太監擔任宮使,每年寒食節的時候纔會打開一次宮門。”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