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安石國,萬里貢榴花。 迢遞河源道,因依漢使槎。 酸辛犯蔥嶺,憔悴涉龍沙。 初到摽珍木,多來比亂麻。 深拋故園裏,少種貴人家。 唯我荊州見,憐君胡地賒。 從教當路長,兼恣入檐斜。 綠葉裁煙翠,紅英動日華。 新簾裙透影,疏牖燭籠紗。 委作金爐焰,飄成玉砌瑕。 乍驚珠綴密,終誤繡幃奢。 琥珀烘梳碎,燕支懶頰塗。 風翻一樹火,電轉五雲車。 絳帳迎宵日,芙蕖綻早牙。 淺深俱隱映,前後各分葩。 宿露低蓮臉,朝光借綺霞。 暗虹徒繳繞,濯錦莫周遮。 俗態能嫌舊,芳姿尚可嘉。 非專愛顏色,同恨阻幽遐。 滿眼思鄉淚,相嗟亦自嗟。
感石榴二十韻
譯文:
這石榴花啊,是哪一年從安息國萬里迢迢進貢而來的呢?它沿着那遙遠的、通向黃河源頭的道路,藉助着漢朝使者乘坐的木筏一路輾轉。
它歷經辛酸,艱難地越過了那寒冷又險峻的蔥嶺,形容憔悴地跋涉過茫茫的沙漠。剛來到這裏時,它被當作珍貴的樹木標記出來,可隨着數量增多,就變得像亂麻一樣普通了。
它被遠遠地拋離了故園,很少能栽種在富貴人家。只有在我所在的荊州能見到它,我憐惜它來自那遙遠的胡地。
我任由它在路旁肆意生長,也讓它的枝條隨意地斜伸進屋檐。它的綠葉如被翠煙裁剪過一般,紅色的花朵在陽光下閃耀着光彩。
新掛的簾子透出它的花影,稀疏的窗戶像給燭光籠上了薄紗。它像金爐中跳動的火焰,又像美玉臺階上的斑點。乍一看,它如密密麻麻的珍珠串在一起,最後卻讓人誤以爲是華麗的繡帳般奢侈。
它像琥珀被烘碎後那般璀璨,又像美人懶得塗抹胭脂的臉頰。風一吹,滿樹的花朵像燃燒的火焰在翻動,又好似閃電般快速轉動的五彩雲車。
它像絳色的幃帳迎接夜晚的到來,又如同芙蕖早早地綻放出花苞。花朵或深或淺相互映襯,前後各自綻放着花瓣。
夜晚的露珠掛在花瓣上,就像蓮花帶着淚珠的臉,早晨的陽光爲它染上絢麗的彩霞。那虛幻的彩虹只能徒然地環繞,蜀地織錦也無法完全遮蓋它的美麗。
世俗之人往往嫌棄舊物,可它那芬芳的姿態還是值得稱讚的。我並非只是喜愛它的顏色,而是和它一樣遺憾被阻隔在這偏遠之地。
滿眼都是思鄉的淚水,我爲它嘆息,其實也是在嘆息自己啊。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