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谷詩

唐代 • 李賀

昌谷五月稻，細青滿平水。
遙巒相壓疊，頹綠愁墮地。
光潔無秋思，涼曠吹浮媚。
竹香滿悽寂，粉節塗生翠。
草發垂恨鬢，光露泣幽淚。
層圍爛洞曲，芳徑老紅醉。
攢蟲鎪古柳，蟬子鳴高邃。
大帶委黃葛，紫蒲交狹涘。
石錢差復藉，厚葉皆蟠膩。
汰沙好平白，立馬印青字。
晚鱗自遨遊，瘦鵠暝單跱.
嘹嘹溼蛄聲，咽源驚濺起。
紆緩玉真路，神娥蕙花裏。
苔絮縈澗礫，山實垂赬紫。
小柏儼重扇，肥松突丹髓。
鳴流走響韻，壟秋拖光穟.
鶯唱閔女歌，瀑懸楚練帔。
風露滿笑眼，駢巖雜舒墜。
亂條迸石嶺，細頸喧島毖。
日腳掃昏翳，新雲啓華閟.
謐謐厭夏光，商風道清氣。
高眠服玉容，燒桂祀天幾。
霧衣夜披拂，眠壇夢真粹。
待駕棲鸞老，故宮椒壁圮。
鴻瓏數鈴響，羈臣發涼思。
陰藤束朱鍵，龍帳著魈魅。
碧錦帖花檉，香衾事殘貴。
歌塵蠹木在，舞彩長雲似。
珍壤割繡段，裏俗祖風義。
鄰兇不相杵，疫病無邪祀。
鮐皮識仁惠，丱角知靦恥。
縣省司刑官，戶乏詬租吏。
竹藪添墮簡，石磯引鉤餌。
溪灣轉水帶，芭蕉傾蜀紙。
岑光晃縠襟，孤景拂繁事。
泉尊陶宰酒，月眉謝郎妓。
丁丁幽鍾遠，矯矯單飛至。
霞巘殷嵯峨，危溜聽爭次。
淡蛾流平碧，薄月眇陰悴。
涼光入澗岸，廓盡山中意。
漁童下宵網，霜禽竦煙翅。
潭鏡滑蛟涎，浮珠噞魚戲。
風桐瑤匣瑟，螢星錦城使。
柳綴長縹帶，篁掉短笛吹。
石根緣綠蘚，蘆筍抽丹漬。
漂旋弄天影，古檜拏雲臂。
愁月薇帳紅，罥雲香蔓刺。
芒麥平百井，閒乘列千肆。
刺促成紀人，好學鴟夷子。

譯文：

昌谷的五月，稻田裏細細的青苗，滿滿地鋪在平靜的水面上。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那頹敗的綠色彷彿哀愁得要墜落到地上。

田野光潔，沒有一絲秋的蕭瑟，涼爽空曠的空氣中，瀰漫着輕柔的嫵媚氣息。竹林中瀰漫着清幽的香氣，一片悽清寂靜，竹子的粉節上生出翠綠的色澤。

草兒生長得如同低垂着含恨的鬢髮，草上的露珠好似幽泣的淚水。層層的圍牆環繞着幽深曲折的地方，芬芳的小徑上，凋零的紅花好似沉醉其中。

成羣的蟲子啃蝕着古老的柳樹，蟬兒在高遠深邃的枝頭鳴叫。粗大的黃葛藤委曲下垂，紫色的菖蒲在狹窄的水邊交錯生長。

像銅錢般的苔蘚錯落堆積，肥厚的葉子都顯得十分油膩。淘洗過的沙子潔白平整，我騎着馬站立，馬蹄印如同印在青色的紙上。

傍晚時分，魚兒自在地遨遊，瘦骨嶙峋的天鵝在暮色中獨自佇立。溼漉漉的螻蛄發出嘹亮的叫聲，在山澗源頭驚起四濺的水花。

那曲折的通往玉真公主修道處的路，彷彿能看到神女隱現在蕙花叢裏。苔蘚如絮，纏繞着山澗的礫石，山間的果實垂掛着紅紫的色澤。

小柏樹整齊得像重重的扇子，肥碩的松樹滲出紅色的樹脂。山澗的流水發出清脆的聲響，山壠上的秋莊稼拖着閃光的穗子。

黃鶯唱着哀怨的女子之歌，瀑布如同懸掛着的楚地白色絲帶披肩。風露沾溼了我的雙眼，讓我笑意盈盈，並列的山巒間，有各種草木舒捲低垂。

雜亂的枝條在石嶺間伸展，細小的頸脖的鳥兒在島邊喧鬧。陽光掃去了昏暗的陰霾，新的雲朵開啓了華麗而隱祕的世界。

我靜靜地厭棄着夏日的炎熱，秋風送來清爽的氣息。我高臥着，彷彿能感受如玉般的容顏，焚燒桂木祭祀天帝的神案。

夜晚，霧氣如衣般輕輕拂動，我在祭壇上入眠，夢到了純粹的仙境。等待着鸞鳥來駕車，可惜鸞鳥已老，舊時的宮殿裏花椒塗壁的牆壁也已坍塌。

玲瓏的鈴聲響起，羈旅之臣不禁生出悲涼的思緒。陰暗的藤蔓纏繞着硃紅色的門鍵，華麗的帳幕裏彷彿有鬼怪出沒。

碧綠的錦緞貼在開花的檉柳上，香美的衾被還殘留着昔日的華貴。曾經歌舞揚起的塵埃讓蠹蟲蛀蝕的木頭還在，那舞動的綵綢就像長長的雲朵。

這美好的土地如同割下的繡段，這裏的百姓尊崇古老的風俗和情義。鄰里有喪事，不會有人去舂米喧鬧，遇到疫病也不會舉行邪僻的祭祀。

皮膚如鮐魚般褶皺的老人懂得仁義恩惠，垂着髮髻的孩童也知道羞愧。縣裏省去了司刑的官員，每戶人家也沒有被責罵催租的小吏。

竹林裏增添了掉落的竹簡，石磯邊有人在垂釣。溪灣如同轉動的水帶，芭蕉葉好似傾倒的蜀地紙張。

山間的光亮晃動着我的紗衣，孤獨的景象讓我擺脫了繁雜的事務。我用泉水當酒尊，像陶淵明一樣飲酒，月色如眉，好似謝安府中的歌妓。

遠處傳來丁丁的鐘聲，一隻飛鳥矯捷地飛來。晚霞映照的山峯殷紅而巍峨，山澗的急流爭着往下流淌。

淡淡的月色如蛾眉灑在平靜的碧波上，微弱的月光顯得有些陰暗憔悴。清涼的光線灑在山澗兩岸，把山中的意境都展現得淋漓盡致。

漁童放下夜晚捕魚的網，霜後的鳥兒聳動着帶煙的翅膀。潭水如鏡，滑膩得像蛟龍的涎液，水面上漂浮的水珠間，魚兒嬉戲跳躍。

風吹動桐樹，好似瑤匣中的瑟聲，螢火蟲閃爍，如同錦城派來的使者。柳樹枝條像長長的縹帶，竹林中傳來短笛的吹奏聲。

石頭根部爬滿了綠色的苔蘚，蘆筍抽出帶着紅色的嫩芽。水面上漩渦旋轉，映着天空的倒影，古老的檜樹伸展着好似抓雲的手臂。

哀愁的月光照着薔薇色的帳幕，纏繞雲朵的香蔓上帶着刺。芒麥在衆多的井邊長得十分整齊，我悠閒地騎馬穿行在排列着的店鋪間。

我激勵成紀的年輕人，要像好學的鴟夷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