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東野失子

唐代 • 韓愈

失子將何尤，吾將上尤天。
女實主下人，與奪一何偏。
彼於女何有，乃令蕃且延。
此獨何罪辜，生死旬日間。
上呼無時聞，滴地淚到泉。
地祇爲之悲，瑟縮久不安。
乃呼大靈龜，騎雲款天門。
問天主下人，薄厚胡不均。
天曰天地人，由來不相關。
吾懸日與月，吾系星與辰。
日月相噬齧，星辰踣而顛。
吾不女之罪，知非女由因。
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
有子與無子，禍福未可原。
魚子滿母腹，一一欲誰憐。
細腰不自乳，舉族常孤鰥。
鴟梟啄母腦，母死子始翻。
蝮蛇生子時，坼裂腸與肝。
好子雖雲好，未還恩與勤。
惡子不可說，鴟梟蝮蛇然。
有子且勿喜，無子固勿嘆。
上聖不待教，賢聞語而遷。
下愚聞語惑，雖教無由悛。
大靈頓頭受，即日以命還。
地祇謂大靈，女往告其人。
東野夜得夢，有夫玄衣巾。
闖然入其戶，三稱天之言。
再拜謝玄夫，收悲以歡忻。

譯文：

孩子夭折了該去責怪誰呢，我要向上天問責。上天啊，你主宰着世間萬物，給予和剝奪爲何如此偏心。那些人對你來說算什麼，你卻讓他們子孫繁多、家族延續。而孟郊又有什麼罪過，孩子在短短十天左右就生死相隔。孟郊仰天呼喊卻始終得不到回應，淚水滴落在地，彷彿能滲透到黃泉。地神爲此感到悲傷，瑟瑟發抖，久久不能安寧。

於是地神喚來神龜，神龜騎着雲朵前往天門。它質問上天主宰萬物，爲何對待衆生如此不公平。上天說，天、地、人，自古以來就互不相關。我高懸着太陽和月亮，我維繫着星星和辰宿。日月之間會相互侵蝕，星辰也會隕落。我不會怪罪你們，也知道這些不是你們造成的原因。而且萬物各有其定數，誰又能改變這種狀況呢。有兒子和沒有兒子，是禍是福難以預料。

就像魚腹中滿是魚子，又有誰會去憐憫每一顆呢。細腰蜂不親自哺育後代，整個族羣常常是孤孤單單。鴟梟會啄食母鳥的腦袋，母鳥死後小鳥纔會振翅高飛。蝮蛇生育時，會撕裂自己的腸和肝。好孩子雖說好，但未必能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壞孩子就更不用說了，就像鴟梟和蝮蛇一樣。所以，有兒子不必高興，沒有兒子也不必哀嘆。

聖明的人不需要教導就能明白這個道理，賢能的人聽到這番話就會改變想法。愚蠢的人聽到這些話會感到困惑，即使教導也難以悔改。神龜叩頭領命，當天就把上天的旨意傳達了下去。地神對神龜說，你去把這消息告訴孟郊。

孟郊夜裏做了個夢，有個穿着黑衣、戴着黑巾的人。他突然闖進孟郊的家門，三次傳達了上天的話。孟郊拜謝黑衣人，收起悲傷，滿心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