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水遣懷

唐代 • 杜甫

我衰太平時，身病戎馬後。
蹭蹬多拙爲，安得不皓首。
驅馳四海內，童稚日餬口。
但遇新少年，少逢舊親友。
低顏下色地，故人知善誘。
後生血氣豪，舉動見老醜。
窮迫挫曩懷，常如中風走。
一紀出西蜀，於今向南鬥。
孤舟亂春華，暮齒依蒲柳。
冥冥九疑葬，聖者骨亦朽。
蹉跎陶唐人，鞭撻日月久。
中間屈賈輩，讒毀竟自取。
鬱沒二悲魂，蕭條猶在否。
崷崒清湘石，逆行雜林藪。
篙工密逞巧，氣若酣杯酒。
歌謳互激遠，迴斡明受授。
善知應觸類，各藉穎脫手。
古來經濟才，何事獨罕有。
蒼蒼衆色晚，熊掛玄蛇吼。
黃羆在樹顛，正爲羣虎守。
羸骸將何適，履險顏益厚。
庶與達者論，吞聲混瑕垢。

譯文：

我在這太平盛世已然衰老，經歷戰亂後身體又染病在身。
一生坎坷，做事大多笨拙無成，怎能不頭髮花白、老態龍鍾。
爲了生計四處奔波，從孩童時起就只爲了餬口度日。
一路上常常遇到年輕的後生，卻很少能碰到舊日的親友。
我低聲下氣、卑躬屈膝，還好老朋友們懂得善意地引導我。
那些年輕人血氣方剛、豪邁不羈，相比之下我的舉動顯得那麼老邁醜陋。
窮困窘迫挫折了我往日的情懷，我常常像中風之人一樣步履蹣跚、舉止失常。
我從西蜀出來已經十二年了，如今又向着南方前行。
孤獨的小船在春日繁花中穿行，暮年的我就像蒲柳一樣柔弱無力。
舜帝葬於那遙遠幽深的九疑山，即便是聖明之人，他的屍骨也會腐朽。
那些上古時代如唐堯、虞舜般的賢君，他們的時代也已一去不返，歲月悠悠如被鞭撻着流逝。
其間像屈原、賈誼這樣的賢才，卻因遭人讒毀而落得悲慘的結局，這似乎是他們自己招來的災禍。
他們那抑鬱而逝的悲傷靈魂，如今是否還在這世間，顯得如此蕭條落寞。
湘水上的礁石高聳險峻，小船逆行在混雜着樹林和草叢的水面。
船工們熟練巧妙地撐着船篙，那神氣就像喝了美酒般暢快。
他們的歌聲相互呼應，傳得很遠，船兒在水中靈活地迴轉，配合默契。
他們熟知水性，能隨機應變，各自憑藉着聰明才智得心應手地駕船。
自古以來那些有經世濟民之才的人，爲什麼如此稀少呢？
天色漸漸昏暗，各種景色都籠罩在蒼茫暮色中，熊掛在樹上，黑蛇發出吼叫。
黃羆蹲在樹頂，彷彿在爲羣虎守護着什麼。
我這瘦弱的身軀還能去往何處呢？即便身處險境，我也只能厚着臉皮繼續前行。
只希望能與通達事理的人一同探討人生，把心中的話嚥下，混同於這世間的瑕疵污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