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年八十百慮昏,丈人耳目方聰明。 他人到此筋力疲,丈人勝如年少時。 老中強健閒中忙,經卷丹爐肘後方。 金書千軸造理窟,赤城七篇談坐忘。 我年三十始相識,丈人年已幾六十。 往來出處三十年,體無作用神安然。 靜窺了不見根底,我謂君心秪如此。 那知能事有別腸,筆下風光窮妙理。 龜溪道人古衲師,心辭聲利常無爲。 晨鐘粥鉢半爐火,午日茶甌一局棋。 一朝共語小窗前,袖出小卷含風煙。 爲言老路手作此,畫出王郎訪戴船。 明朝見我微笑語,漏泄丹青奈緇侶。 別有一段壺中天,果若知音定分付。 輕輕一軸數尺長,奇峯突兀煙茫茫。 其間細屑千萬狀,領略試爲哦新章。 初畫寒林宿鳥驚,山蹊漸曉人漸行。 四僧趁飯分先後,人立渡頭沙岸口。 一舟閒泊石岸中,一舟半渡凌雲空。 兩舟一釣一垂網,上有雁落蘆花風。 兩橋近山轉清絕,客攜笻杖半卼臲。 定是當年鶴氅翁,神氣飄飄犯寒雪。 山腰佛寺樓閣明,下有茅店臨沙汀。 剎竿挺立照山影,風幡髣髴聞談僧。 紛然萬象爭奇怪,縮地便移他境界。 才薄其如此畫何,強寫嬌容捧心態。 昔聞大令馳筆鋒,天門未借西南風。 衆工索錢陽好語,吳起果被公叔沮。 翩然拂袖返田廬,將軍妙手今爲幾。 乃知胸中千頃碧,來自傳家萬金直。 丈人丈人有餘墨,莫惜逢場時戲劇。
路居士山水歌
人到了八十歲,各種思慮就會變得昏亂,可這位路居士(丈人)耳聰目明。換做別人到了這個年紀,筋骨力氣都已疲憊不堪,而路居士卻勝過年少之人。
他在年老時依舊強健,在閒適之中還忙碌着,不是研讀經卷,就是擺弄丹爐,或是研究治病的藥方。他讀了上千卷的珍貴書籍,深入探究事理的奧祕,像研讀《赤城七篇》這類談“坐忘”境界的經典。
我三十歲時與他相識,那時他已快六十歲了。我們交往相處了三十年,他的身體看似沒有刻意調養,精神卻十分安然。我靜靜觀察他,完全摸不透他的底細,還以爲他的心性就只是如此平和。
哪知道他還有別樣的本事,筆下描繪的風光能把精妙的道理展現得淋漓盡致。龜溪有位身着古舊僧衣的道人,一心遠離名利,常常清靜無爲。早晨伴着鐘聲喫粥,守着爐火,中午就品着茶、下着棋。
有一天,我們在小窗前交談,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幅小畫卷,畫卷中似乎蘊含着風煙之景。他說這是老路(路居士)親手所作,畫的是王子猷雪夜訪戴逵的情景。
第二天路居士見到我,微笑着說:“把這畫作的事說出去了,可讓出家人爲難了。這裏面別有一番如同仙境般的天地,若是真有知音,我定會交付於他。”
這輕輕的一幅畫軸,不過數尺之長,上面奇峯突兀,煙霧茫茫。其中細微的景物形態萬千,我試着領略其中意境,寫下新的篇章。
畫面初始是寒林中棲息的鳥兒被驚動,山間的小路漸漸明亮起來,人們開始緩緩前行。四個僧人去趕齋飯,有先有後,有人站在渡口的沙岸邊上。一隻小船悠閒地停泊在石岸中間,另一隻小船正半渡在凌雲的空中。兩條船上,一條船有人垂釣,一條船有人撒網,上空還有大雁在蘆花搖曳的風中落下。
兩座橋靠近山巒,景色清幽至極,有客人拄着竹杖,腳步有些不穩。這人一定是當年像王恭那樣身着鶴氅的雅士,神氣飄飄,彷彿正冒着寒雪前行。
山腰處的佛寺樓閣十分明亮,下面有一家茅店靠近沙灘。寺前的剎竿挺立着,倒映着山影,隨風飄動的經幡彷彿讓人能聽到僧人談論佛法的聲音。
畫面中紛繁的萬象爭奇鬥怪,彷彿能把人一下子帶到另一個境界。我才學淺薄,面對這樣的畫作又能怎樣呢,只能勉強描繪它的嬌容,捧出它的神韻。
從前聽說王獻之筆鋒縱橫,可惜沒遇上好時機。衆多工匠索要錢財,表面上說些好話,就像公叔痤設計詆譭吳起一樣。於是他瀟灑地拂袖回到田園,如今像將軍那樣有妙手的人還剩幾個呢。
由此可知,路居士胸中有着千頃碧波般的才學,這是傳承自家族價值萬金的財富。路居士啊路居士,您還有多餘的筆墨,別吝惜,偶爾逢場作戲,再創作些佳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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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