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家日已短,況此獨行情。 客路三年別,秋帆十日程。 小船擕手上,斜柳縱篙撐。 岸失乖龍蟄,窗留素月縈。 重回召伯埭,虛住廣陵城。 破屋仍堅坐,殘鶯只強鳴。 江猶渺漭去,草欲蔓延生。 水縮蛙蟆鬬,場空霧雨橫。 土風沾瘧癘,民俗混蠻荊。 豈識排門入,魚無倒屣迎。 好詩思共讀,薄酒念同傾。 枕蓆煩團扇,膏油乏短檠。 可無道里念,或恐夢魂驚。 惟昔交朋聚,相期文字盟。 筆頭傳活法,胸次即圓成。 孔劍猶霄煉,隋珠有夜明。 英華仰前輩,廓落到諸卿。 敢計千金重,嘗叨一字榮。 因觀劍器舞,復悟擔夫爭。 物固藏妙理,世誰能獨亨。 乾坤在蒼莽,日月付崢嶸。 凜凜曹劉上,容容沈謝並。 直須用款款,未可笑平平。 有弟能知我,他年肯過兄。 初非強點灼,略不費譏評。 短句箜篌引,長歌偪側行。 力探加潤澤,極取更經營。 徑就波瀾闊,勿求盆盎清。 吾衰足欿轗,汝大不欹傾。 莫以東南路,而無伊洛聲。
別後寄舍弟三十韻
回到家中的時候,白晝已經漸漸變短了,更何況如今我是獨自踏上這遠行的路途。
在羈旅的道路上與你分別已經三年之久,這秋日乘船趕路,預計得有十日的行程。
曾記得我們一同登上小船,手牽着手,在岸邊傾斜的柳樹下,用竹篙撐着船前行。
船行江中,兩岸的景色不斷變換,恍惚間彷彿那乖龍潛藏的地方都已消失不見,而月光透過窗戶,縈繞在身旁。
我再次經過召伯埭,也曾在廣陵城短暫停留。那破舊的屋子中,我獨自靜靜地坐着,殘春的黃鶯也只是有氣無力地啼鳴。
江水浩浩蕩蕩地向遠方流去,岸邊的野草肆意地蔓延生長。水位下降,青蛙和蛤蟆在泥沼中爭鬥,空曠的打穀場上,霧雨肆意橫飛。
這裏的風土帶着瘧疾的隱患,民俗也與蠻荊之地相混雜。無人認識我這個外來者,更沒有人像迎接貴賓那樣倒穿着鞋子來熱情相迎。
我時常想念着能與你一起共讀好詩,一同傾飲薄酒。夏日裏,我只能獨自用團扇來驅趕燥熱,連照明的短燈檠也缺少膏油。
我怎能不牽掛這漫長的路途,又擔心在睡夢中也會因思念而驚醒。
遙想往昔,我們與朋友們相聚在一起,相約以文字結下情誼之盟。我們在筆端傳承着寫詩的靈活方法,胸中的才華也日益成熟圓滿。
你的才華如同經過雲霄淬鍊的寶劍般鋒利,又似隋侯之珠在夜晚閃耀光芒。我們仰慕前輩們的才華英華,也與衆多文人交往,心胸開闊豁達。
我怎敢計較自己文字的價值高低,能得到你一個字的稱讚便已深感榮幸。
我曾觀看劍器舞,從中領悟到書法如擔夫爭道般的妙理。世間萬物本來就蘊含着精妙的道理,又有誰能獨自享有這些感悟呢?
天地蒼茫廣闊,日月在歲月中崢嶸流轉。我們的詩歌創作應當有凜凜風骨,可與曹植、劉楨比肩,也能和沈約、謝朓相提並論。
寫詩一定要用心斟酌,不可輕易嘲笑那些看似平常的作品。
只有你最能理解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來看望我。你對我的評價絕非刻意誇讚,也從不輕易譏諷批評。
你創作的短詩如《箜篌引》般動人,長歌似《偪側行》般情真意切。你要繼續深入探索詩歌的奧祕,加以潤色修飾,用心經營每一個篇章。
寫詩要追求波瀾壯闊的意境,不要只滿足於如盆盎之水般的清澈淺陋。
我已漸漸衰老,人生充滿坎坷,而你正值年少,性格穩重不偏不倚。不要因爲身處東南之地,就忘卻了伊洛地區的文化之聲。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