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陣圖

宋代 • 喻汝礪

魚復江邊春事起，萬點紅旗颺清泚。
主人元是劉夢得，載酒娛賓水光裏。
酒闌放腳步涉磧，細石作行相靡迤。
臥龍起佐赤龍子，天地風雲入鞭箠。
蛇盤虎翼飛鳥翔，四正四奇公所壘。
當時二十四萬師，開門闔門隨臂指。
幾回嚇殺生仲達，往往宵遁常騎豕。
海中仙人丈二履，相與往來迂玉趾。
笑雲此公大肚皮，龍拏虎擲堆胸胃。
江頭風波幾劘蕩，斷岸奔峯俱披靡。
陽侯鏖戰三峽怒，祇此細石吹不起。
晉大司馬宣武公，常山之蛇中首尾。
幙中矹矹何物客，未有一客能解此。
千年獨有老奇癲，見之斂袂三嘆喟。
頗知此法自玄女，細與諸公剖根柢。
君不見風后英謀盡奇詭，龕定蚩尤等蜉蟻。
漢大將軍親閱試，四夷聞風皆褫氣。
馬隆三千相角掎，西羌茸茸落牙嘴。
而公於此出新意，蓋世功名無第二。
不知何處著雙手，建立乃與天地比。
河圖洛書亦如此，堂堂孔明今未死。
我門生人如死人，老了不作一件事。
卻被獮猴坐御牀，孰眎天王出居汜。
既不能蹠穿膝暴秦王庭，放聲七日哭不已。
又不能斷脰決腹死社稷，滿地淋漓流腦髓。
羨它安晉溫太真，壯它霸越會稽蠡。
八年嫪戀飽妻子，灑涕東風肉生髀。
斑斑猶在杲卿髪，離離未落張巡齒。
愛惜微軀欲安用，有臣如此難準擬。
雖然愛國心尚在，左角右角頗諳委。
二廣二矩及甄，春秋所書晉所紀。
況廼東廂與洞當，復有青龍洎旬始。
淫淫陳法有如許，智者舍是愚者蔽。
此圖昔人之芻狗，參以古法行以已。
偏爲前距狄笑之，制勝於茲亮其豈。
爾朱十萬破百萬，第顧方略何如耳。
嗟我去國歲月老，渺渺赤心馳玉扆。
可憐阿伾財女子，而我未刷邦家恥。
屬者買舟瀘川縣，扣船欲泛吳江水。
赤甲山前春雪深，白帝城下扁舟艤。
胡爲於此久留滯，細雨打篷愁不睡。
剽聞逆雛犯淮泗，陛下自將誅陳豨。
六師如龍賊如鼠，殺回屋瓦皆蜚墜。
距黍直射六百步，虜屍蔽江一千里。
哀哉獮猴太癡絕，垂死尚持虞帝匕。
那知光武定中興，要把中原通爬洗。
君不見陛下神武如太宗，萬全制陳將平戎。
倚聞獻馘平江宮，坐使四海開春容。
六騑還自江之東，光復舊京如轉蓬。
蜀花千枝萬枝紅，輒莫取次隨東風。
奇癲眼腦醉冬烘，東向舞蹈壽廼翁。
醉醒聊作竹枝曲，乞與欸乃歌巴童。

譯文：

魚復江邊春天的景緻悄然興起，千萬點紅旗在清澈的水波上飄揚。這裏的主人原本是劉禹錫，他載着美酒在水光之中款待賓客。

酒興闌珊，大家漫步走到沙石淺灘，細小的石子排列有序，連綿不斷。諸葛亮輔佐劉備，天地間的風雲變幻彷彿都被他掌控在手中。他佈下的八陣圖，如同蛇盤曲、虎展翼、飛鳥翱翔，四正四奇的陣勢是他精心壘就。

當年那二十四萬大軍，隨着他的指揮，如同開合門戶般自如。好幾次嚇得司馬懿倉皇逃竄，常常像豬一樣連夜奔逃。

傳說中有海中仙人穿着丈二的鞋子，往來於八陣圖之間。仙人笑着說諸葛亮有大肚量，胸中藏着龍虎般的謀略。

江頭的風波幾番沖刷激盪，斷岸和奔湧的山峯都紛紛倒下。江神在三峽中鏖戰，波濤憤怒，可這八陣圖的細石卻吹不動。

東晉大司馬桓溫，把八陣圖比作常山之蛇，首尾呼應。他幕府中那些看似穩重的賓客，卻沒有一個能真正理解八陣圖的奧祕。

千年以來，只有那老奇癲（作者自指），見到八陣圖後恭敬地整理衣袖，再三嘆息感慨。我很清楚這陣法源自玄女，願意仔細地爲諸位剖析其中的根源。

你看那風后智謀奇特詭異，平定蚩尤就像對付蜉蝣螞蟻一樣輕鬆。漢代大將軍親自演練陣法，四方夷狄聽聞都膽戰心驚。馬隆率領三千人相互配合，讓西羌人落荒而逃。

而諸葛亮在此基礎上又有新的創意，他的蓋世功名堪稱第一。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施展這等才能，其功績簡直可以與天地相比。河圖洛書也是這般神奇，堂堂孔明彷彿至今仍未逝去。

我們這些人卻如同行屍走肉，到老了也沒做成一件事。竟然讓那如同獼猴般的小人坐在御牀上，眼睜睜看着天子被迫流亡。

既不能像申包胥那樣，在秦國朝廷上痛哭七天七夜，打動秦王出兵救援；又不能像忠臣那樣斷頭剖腹，爲社稷而死，讓腦髓滿地流淌。

真羨慕那安定東晉的溫嶠，敬佩那輔佐越王稱霸的范蠡。我卻八年貪戀妻子兒女，在東風中灑淚，大腿上都長了贅肉。

顏杲卿頭髮上還留着不屈的斑斑痕跡，張巡牙齒依然整齊地堅守着氣節。如此愛惜自己的微小身軀又有什麼用呢，有這樣的忠臣卻難以效仿。

雖然我愛國之心仍在，對各種陣法也頗爲了解。什麼二廣、二矩以及甄陣，春秋典籍和晉史都有記載。更何況還有東廂、洞當，青龍、旬始等陣法。

陣法如此繁多，聰明的人懂得運用，愚蠢的人卻被矇蔽。這八陣圖在古人眼中或許如芻狗一般，但參酌古法並結合自身智慧去運用。像狄青因採用前距陣法被人嘲笑，可在這裏能否制勝還不一定呢。爾朱榮能用十萬之衆擊破百萬敵軍，關鍵只看戰略謀劃如何。

唉，我離開朝廷歲月漸長，赤誠之心卻遙遙奔向天子所在。可憐那王叔文之類的小人如同女子般無能，而我還未能洗刷國家的恥辱。

最近我在瀘川縣買了船，本想乘船泛遊吳江水。赤甲山前春雪深厚，我把小船停靠在白帝城下。爲何在此長久停留，細雨敲打着船篷，我憂愁得難以入睡。

突然聽聞叛逆之徒侵犯淮泗地區，陛下親自率軍去誅殺像陳豨一樣的叛賊。朝廷的六軍如同蛟龍，賊寇就像老鼠，殺得敵人屋瓦都紛紛飛墜。射程六百步的強弩直射敵軍，敵屍遮蔽江面長達一千里。

可悲啊，那些如同獼猴般的叛賊太過癡傻，垂死之際還拿着象徵權力的器具。他們哪裏知道陛下會像光武帝一樣實現中興，要把中原大地徹底清掃。

你看陛下神武如同唐太宗，制定萬無一失的陣法準備平定戎敵。我彷彿已聽到在平江宮獻上敵人首級的消息，讓四海都迎來春日般的祥和。天子的車駕從江東歸來，光復舊京就像轉動草蓬一樣容易。

蜀地的花千萬枝都紅豔豔的，可不要輕易隨着東風凋零。我這個老奇癲眼神昏花、頭腦糊塗，向着東方舞蹈爲陛下祝壽。

醉醒之後姑且創作這首竹枝曲，送給巴地的孩童，讓他們唱着那悠揚的船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