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南嶽福嚴寺

宋代 • 釋德洪

生計居然成脫略，投老南來看衡嶽。
禹谿久留困霖雨，低摧悶若剪翎鶴。
朝來南尋度坡壠，針水秧齊鳥聲樂。
風光融融一都會，鬼祠雄深抱山腳。
梯空延緣止巉絕，瘦策扶衰意超豁。
拂雲蒼杉雜錦石，紫藤綠蔓相連絡。
石橋下視隔人世，但覺嵐光翠如潑。
亭泓無波自紺碧，澗草有香空錯莫。
忽驚梵宇墮林梢，寶勢飛翔照深壑。
欹斜萬礎盤蒼崖，十步一樓五步閣。
冰柱瓊窗不知數，旒蘇一一垂簾箔。
犀顱道人相笑迎，冰雪形容無住著。
午梵清圓林葉動，天花細雨無時落。
憑高且復息疲頸，心清別殿鳴風鐸。
雲開千里上眉睫，吳楚江山見濃薄。
?闍如有女正色，春不洗粧秋拂掠。
紫蓋頎然似矜妬，半出晴煙翠棱抹。
永懷堂堂武津老，天骨開張耳重郭。
三生來遊等兒戲，靈山一會儼如昨。
他年遺蹟舊巖下，拴索猶存衆驚愕。
解雲此山增智力，鵬飛天風轉羊角。
江西駒兒快騰踏，青原麒麟亦超卓。
折足鐺中過一生，野蔬數根陳五合。
故庵遺塔尚依然，行誦神交付冥漠。
影不出山豈難事，準擬茅齋就林縛。
退之南遷曾過此，好語誇詞雜嘲噱。
自謂忠誠動嶽靈，望碑字字猶精確。
但餘佳處不可狀，浪禿霜毫秋色闊。
東坡唾笑成文章，山川勝處多奇作。
暮年亦爲儋耳遊，不一過山山愧怍。
爲君試將說禪口，掉頭長吟擁山衲。
心胸便欲揑荒怪，落紙雷搥散風雹。
要將傑句酬佳景，未怕山容作顰頞。

譯文：

人到晚年，生計之事竟然全都拋諸腦後，我來到南方遊覽衡山。
之前在禹溪停留了很久，被困在連綿的陰雨之中，心情低落煩悶，就像一隻被剪去翎毛的鶴，沒了精神。
早晨我向南探尋，翻過山坡和土壟，看到稻田裏秧苗整齊如針，鳥兒歡快地歌唱。
這裏風光和暖，彷彿是一個繁華的都會，一座宏偉深邃的鬼祠環抱在山腳。
我沿着陡峭的山路攀登到險峻的高處，拄着瘦竹柺杖，衰邁的我心境卻格外開闊。
高聳入雲的蒼杉間夾雜着五彩的石頭，紫藤和綠色的藤蔓相互纏繞。
從石橋向下望去，彷彿與塵世隔絕，只覺得山間的霧氣和翠綠的山色濃郁得像是潑灑的顏料。
山間的小潭平靜無波，呈現出深青的顏色，山澗的草散發着香氣，讓人眼花繚亂。
忽然間，我驚訝地看到寺廟彷彿從樹梢間墜落下來，那壯觀的氣勢映照在幽深的溝壑之中。
傾斜的衆多基石盤繞在蒼崖之上，十步一座樓，五步一座閣。
數不清的冰柱般的窗戶晶瑩剔透，簾幕上的旒蘇一一垂落。
有着犀角般額頭的僧人笑着迎接我，他容貌清瘦，超凡脫俗，心無掛礙。
中午的誦經聲清脆圓潤，震動着林間的樹葉，如同天花細雨般不時飄落。
我憑高遠望，暫且休息一下疲憊的脖頸，清幽的心境中聽到別殿的風鐸鳴響。
雲霧散開，千里美景映入眼簾，吳楚大地的江山濃淡相宜。
祝融峯端莊肅穆，如同一位正色的女子，春天不刻意梳妝，秋天也只是稍稍打理。
紫蓋峯高高聳立，好似心懷嫉妒，半隱在晴煙之中，翠色的棱角清晰可見。
我常常懷念那堂堂的武津老人，他天生骨骼清奇，耳朵輪廓奇特。
他三次來此遊玩，就像兒戲一般輕鬆，當年靈山法會的場景彷彿就在昨天。
多年以後，他當年留下的遺蹟還在巖下，拴索依舊存在，衆人見了都十分驚愕。
據說這座山能增長人的智力，就像大鵬在天風中轉着羊角般的旋風高飛。
江西的高僧們修行勇猛精進，青原山的大德們也超凡卓越。
他們在簡陋的環境中度過一生，盤中只有幾根野菜。
從前的庵堂和遺塔依舊還在，誦經的神靈彷彿已將他們交付給了冥冥世界。
能讓自己的身影不出山林並非難事，我打算就在這山林中修建一座茅屋居住。
當年韓愈被貶南遷曾路過這裏，留下了一些讚美和調侃的詞句。
他自認爲自己的忠誠感動了嶽神，如今看着他寫的碑文字字依舊真切。
但這裏的美妙之處實在難以描繪，他就算寫禿了筆，也只能面對秋色徒呼無奈。
蘇東坡信手便能寫出絕妙文章，在山川勝景之處留下了許多佳作。
他晚年被貶儋耳，卻沒能來此一遊，山也該爲此感到慚愧。
我試着用說禪的口才，裹着僧衣，掉頭長吟。
心中想着要描繪出這荒怪奇絕的景色，落筆之時彷彿驚雷滾動、風雹四散。
我要用傑出的詩句來酬謝這美妙的景緻，不怕山嶽嫌棄我寫得不好而“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