虀鹽老書生,謬列王都官。 索米了無補,從事敢辭難。 殊鄰復盟好,仗節來榆關。 城守久不下,川塗望漫漫。 儉輩果不惜,一往何當還。 牧羊困蘇武,假道拘張騫。 流離念窘束,坐閱四序遷。 同來悉言歸,我獨留塞垣。 形影自相吊,國破家亦殘。 呼天竟不聞,痛甚傷肺肝。 相逢老兄弟,悼嘆安得掛。 金人自南歸,得志鞍馬間。 波瀾卷大廈,一木難求安。 世事寧有此,聊發我所存。 爵祿非所慕,金珠敢懷貪。 就不違我心,渠不汗我顏。 昔燕破齊王,羣臣望風奔。 王蠋猶守節,燕人有甘言。 經首自絕脰,感槩今昔聞。 未嘗食齊祿,徒以世爲民。 況我祿數世,一死何足論。 遠或死江海,近或死朝昏。 斂我不須衣,裹屍以黃幡。 題作宋臣墓,篆字當深刊。 我室尚少艾,兒女皆童頑。 四海無置錐,飄流倍悲酸。 誰當給衣食,使不厄飢寒。 歲時一酹我,猶足慰我魂。 我魂亦悠悠,異鄉寄沉冤。 他時風雨夜,草木號空山。
臨終詩
譯文:
我是個一輩子與粗茶淡飯相伴的老書生,稀裏糊塗地在王都做了個小官。本想在這職位上有所作爲,可到頭來卻毫無建樹。即便如此,面對工作中的困難,我又怎敢推辭逃避呢?
原本兩國重新修好結盟,我持着符節來到榆關。可這榆關久攻不下,前路漫漫看不到盡頭。那些小人果然毫不顧惜國家與使命,這一去啊,不知何時才能歸來。就像當年蘇武被困去牧羊,張騫被拘在異域。我在這流離困頓,飽受拘束,不知不覺已過了四個春秋。一同前來的人都回去了,只有我獨自留在這塞外。我形單影隻,只能自我安慰,國家破碎,我的家也早已殘破不堪。我大聲呼喊蒼天,可它卻充耳不聞,這痛苦簡直傷透了我的肺肝。
與老兄弟們相逢,他們的哀悼嘆息又怎能減輕我的傷痛。那些金人從南方得勝歸來,騎着戰馬耀武揚威。局勢就像洶湧的波瀾要卷倒大廈,我這一根木頭又怎能求得安穩。世事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只能把心中的想法抒發出來。
我從來就不羨慕那爵祿,也不敢貪圖什麼金珠財寶。只要能不違揹我的心意,他們也無法讓我羞愧汗顏。從前燕國攻破齊國,齊國的大臣們都望風而逃。可王蠋卻堅守氣節,面對燕人的甜言蜜語不爲所動。最後他在經首之地自殺身亡,這古今相同的感慨真讓人唏噓。王蠋未曾享受過齊國的俸祿,只是作爲齊國的百姓就如此守節。何況我家幾代都享受國家的俸祿,死又有什麼值得計較的呢?
說不定我會在遙遠的江海之畔死去,也可能在朝夕之間就離世。等我死了,不用給我穿壽衣,拿黃幡裹着我的屍體就好。在我的墓前刻上“宋臣墓”三個字,要把篆字深深地刻上去。
我的妻子還年輕,兒女們也都年幼不懂事。如今四海之大,卻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漂泊流浪的生活更加悲慘心酸。誰能給他們提供衣食,讓他們免受飢寒之苦呢?每年到時候給我灑上一杯酒,這樣也足以慰藉我的靈魂了。
我的靈魂也將飄飄悠悠,在這異鄉含冤沉埋。到那時候,風雨交加的夜晚,荒山上的草木都會爲我悲號。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