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官於福昌，塊然獨居，無與爲友。 賓客不至，遺朋失舊。 經時閉門，終日鉗口。 出無與遊，居無與就。 誰同我食，誰酌我酒。 歸守妻孥，出對廝走。 駕言出遊，田童野叟。 氣否莫交，情包不剖。 塞聰蔽明，盤足袖手。 披書閱簡，眩目疲肘。 厭然成痼，不可鍼灸。 於是張子，滌慮除煩。 披庭掃堂，枕手而眠。 恍若有遇，有神降焉。 曰我實哀汝，獨無友朋。 我有教告，子乎我聽。 凡世之人，百愚一賢。 古昔所嘆，非獨今然。 得賢與朋，善固無儷。 賢不可得，將愚與比。 友賢實難，幸然後值。 不幸友愚，與無孰利。 諂笑傾闢，韜情晦實。 測心獻計，因隙投策。 口是腹非，面歌背泣。 友若此者，實繁孔多。 曷若不見，目清耳和。 我復告子，真友之實。 爾遵我言，友胡有竭。 人物雖殊，可友同焉。 賜爾以友，其名曰山。 居汝左右，在汝北焉。 端不汝去，澹兮絕言。 春麗夏繁，秋疏冬瘦。 霞霧融明，風馳雨驟。 孤楫橫奔，牢屯巧鏤。 傲岸軒昂，清華潤秀。 對食臨眠，排堂入牖。 效技汝前，雖勞不疚。 山有佳泉，多灌爾囿。 歷石懸空，泠泠清漱。 如聞妙音，濯煩浴垢。 不猶愈乎，卑議庸讀。 過耳增懣，入心善煩者乎。 山有修竹，汝園是植。 靜麗明鮮，端虛正直。 如彼正人，揚言髮色。 微風散碧，宵月鏤白。 不猶愈乎，市兒塵顏。 敧眉鼓吻，佞笑浮言。 工爲媚悅，善佞曲拳者乎。 山有喬木，聳立而峙。 端無媚姿，若對正士。 障雨蔽暍，千人所芘。 微飈披拂，吹奏竽籟。 不猶愈乎，蠕蠕鼠輩。 女黠兒嬌，奴趨妾拜者乎。 山有好鳥，清喉麗羽。 引嘯長鳴，羣呼迭語。 夜管風弦，哀簧怨柱。 不猶愈乎，巷歌裏舞。 促縮跳梁，顛妖淫污。 父子不施，棄禮忘數者乎。 如前實繁，言胡可殫。 汝與之樂，右攀左援。 曷爲孑孑，寤寐嗟嘆。 張子再拜，受言永懷。 解累亡憂，心通志開。 高山岩巖，流水潺潺。 竹茂木翹，鳥鳴琅然。 如前夷齊，而後閔顏。 吾何爲乎，浩然其間。
友山
我（張子）在福昌做官，孤獨地一個人居住，沒有人與我爲友。
賓客不到我這裏來，舊有的朋友也失去了聯繫。
很長時間閉門不出，整日沉默寡言。
出門沒有人與我一同遊玩，在家也沒有人與我交往。
誰能和我一起喫飯，誰能爲我斟酒呢？
回家只能守着妻子兒女，出門只能面對僕人。
我駕車出遊，遇到的也只是田間的孩童和鄉村的老人。
和他們氣場不合難以交流，內心的情感也無法傾訴。
耳朵聽不到外界聲音，眼睛也看不到美好的事物，只能盤着腿、袖着手無所事事。
翻開書籍閱讀，看得眼睛發花、手臂疲憊。
這種孤獨煩悶的狀態成了頑疾，連鍼灸都治不好。
於是我（張子）清理思緒、消除煩惱。
打掃庭院和廳堂，枕着手睡覺。
恍惚間好像遇到了什麼，有神靈降臨。
神靈說：“我實在憐憫你，孤獨沒有朋友。我有話要告訴你，你且聽我說。
大凡世上的人，一百個愚蠢的纔有一個賢能的。這是自古以來就令人嘆息的事，並非只有現在是這樣。
能得到賢能的人做朋友，那好處自然是無與倫比的。要是賢能的人難以遇到，就拿愚蠢的人來相比。
和賢能的人交朋友實在困難，幸運的話才能碰上。要是不幸交了愚蠢的朋友，這和沒有朋友相比又有什麼好處呢？
那些人諂媚地假笑、行爲邪僻，隱藏自己的真情、掩蓋事實。揣摩別人心思來出謀劃策，趁着別人的間隙去施展手段。口是心非，當面歡笑背後哭泣。像這樣的朋友，實在太多了。
哪比得上不見他們，落得眼睛清淨、耳朵安寧。
我再告訴你，真正朋友的實質。你遵循我的話，朋友哪裏會缺乏呢？
人和物雖然不同，但可以成爲朋友的道理是一樣的。我賜給你一個朋友，它名叫山。
它在你身邊，在你的北面。它始終不會離開你，淡泊得像不會說話一樣。
春天它秀麗，夏天它繁茂，秋天它疏朗，冬天它清瘦。
雲霞霧氣融合明亮，風疾馳、雨驟下。它有時像孤獨的船兒橫衝直撞，有時像堅固的營壘、精巧的雕刻。
它高傲軒昂，清新華美又溫潤秀麗。你喫飯、睡覺的時候，它能穿過廳堂、進入窗戶。
它在你面前展示各種姿態，雖然忙碌卻不會讓你感到厭煩。
山上有優質的泉水，能多多灌溉你的園子。泉水流過石頭、懸空而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像聽到美妙的音樂，能洗去煩惱和污垢。這難道不比那些低俗的議論、平庸的誦讀強嗎？那些東西聽過之後只會增加煩悶，進入心裏就會讓人煩躁。
山上有修長的竹子，種在你的園子裏。它們安靜秀麗、鮮明潔淨，端莊正直。
就像那些正直的人，說話神態都很得體。微風吹過，竹葉碧綠搖曳；夜晚月光灑下，竹子如被雕刻般潔白。
這難道不比那些市井小兒滿是塵土的面容強嗎？他們歪着眉毛、鼓動嘴脣，諂媚地假笑、說着輕浮的話。擅長討好別人，卑躬屈膝。
山上有高大的樹木，聳立着。它沒有諂媚的姿態，就像面對正直的士人。
它能遮擋風雨、避開暑熱，供上千人乘涼。微風輕輕拂過，像是吹奏着竽籟的聲音。
這難道不比那些像蟲子一樣蠕動的鼠輩強嗎？那些人女子狡黠、小兒嬌縱，奴僕趨奉、侍妾下拜。
山上有美麗的鳥兒，喉嚨清脆、羽毛豔麗。它們引吭長嘯、成羣呼喊、交替鳴叫。
夜晚它們的叫聲像管樂、絃樂，哀怨動人。這難道不比那些街巷裏的歌舞強嗎？那些歌舞侷促跳蕩、妖冶污穢。父子之間不講倫常，拋棄禮儀、不顧規矩。
像前面說的這樣的例子實在太多，話語哪裏能說盡呢？
你和山一起歡樂，左右相伴。爲什麼還要孤單一人，日夜嘆息呢？”
我（張子）再次下拜，牢記神靈的話。
解除了心中的累贅、不再憂愁，內心通透、志向開闊。
高山雄偉，流水潺潺。竹子茂盛、樹木挺拔，鳥兒鳴叫清脆悅耳。
就像古代的伯夷、叔齊，後來的閔子騫、顏回。我爲什麼不能在這美好的山間悠然自得呢？
納蘭青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