謁岱祠即事

宋代 • 晁補之

澤南三百里，極望橫天雲。
雲端色凝黛，諦視初可分。
崢嶸介丘像，澒洞元氣屯。
頃刻有變化，慘澹殊明昏。
天行帝出震，其位生物元。
不周僨西北，川乃東南奔。
寧知六鼇死，竟使二山淪。
不有是難傾，孰維大塊根。
嘗聞周官說，實惟天帝孫。
神靈所鎮守，民物斯芘存。
幽明脗一理，有道惟常尊。
不覺下馬拜，僮奴亦蹲循。
迺知正直理，足使冥頑敦。
三王有損益，商人所尊神。
明法或不懼，夜行安得逡。
以此輔世教，庶幾驅驁民。
暮宿太平驛，不眠慮絲棼。
明朝好天色，萬象開胚渾。
勢橫恆碣盡，支壓齊魯蹲。
五色冒日觀，一握通帝閽。
恢拓下嶊嶉，青蒼上氤氳。
泉石競沮洳，煙嵐互紛綸。
高舉躐風海，深蹯跆火輪。
濤波卷堆阜，一一溟渤吞。
棋枰視井邑，匕箸藏松椿。
碧瓦峙雙闕，紅牆繚長闉。
願瞻巖閟客，內滌邪垢魂。
賜臣登絕頂，一覽神秀原。
萬壑射窈窕，三壇矗嶙峋。
莽不睹項領，何能窮䏶跟。
稍稍指鳧繹，依依數亭雲。
松列大夫爵，驘識將軍墳。
瑣屑澗花麗，霏微崖藥薰。
廣大良有以，奇險安足論。
瑰詭有形上，頹然德彌惇。
得無希夷子，傲世逃深蓁。
亦有黃冠士，相對如麖麏。
此曹齧草木，語道良未聞。
解榻坐中觀，洗心馳大鈞。
形氣要得一，不然隨物泯。
是事亦姑置，幽尋聊可勤。
初疑無字碑，瑩潔誰敢文。
又怪玉女井，高絕何由奫。
俯穿鬭仙岩，鳥下天壁垠。
側度五賢堂，熊經背逡巡。
劍石危數履，女蘿柔屢捫。
揮斥八極遠，風來袂軒軒。
寥廓自無梯，猶疑天可賓。
陰谷不敢視，恐落魑魅羣。
安得遂獨往，身如黃鵠翻。
周流遍五嶽，採掇芝英繁。
即欲憩圓嶠，或當止崑崙。
衆真迎我語，一笑顏玉溫。
是中差可樂，子胡戀塵樊。
答此太遺物，身閒猶事君。
重華跡已遠，秦漢事方煩。
成功屬吾宋，五禮垂後昆。
皇帝二載春，臣備太史員。
紬繹自帝典，頗識康哉言。
泥金白玉字，願頌無前勳。
有志類韓愈，無書愧文園。
臣發將雪素，臣心猶日暾。
今此在林藪，跳身同玃猿。
徒觀衆山小，愁絕下天門。

譯文：

在山澤之南三百里的地方，極目遠望，天邊橫着大片的雲。
那雲端的顏色凝聚成青黑色，仔細看才能分辨出來。
那高聳的山丘模樣崢嶸，混沌的元氣在這裏聚集。
一會兒就有變化，景象變得慘淡，明暗大不相同。
上天運行，天帝出於東方，它的位置是萬物生長的根源。
不周山在西北崩塌，河流於是向東南奔湧。
怎知道六隻巨鰲死去，竟然讓兩座仙山沉淪。
若不是有這難以傾動的泰山，誰能維繫大地的根本。
曾聽聞《周官》裏說，泰山其實是天帝的子孫。
有神靈在這裏鎮守，百姓和萬物纔有所庇佑生存。
陰間和陽間遵循同一道理，有道德的就該永遠尊崇。
不知不覺下馬參拜，僮僕也恭敬地跟着行禮。
這才知道正直的道理，足以使愚笨的人變得敦厚。
夏、商、週三代的制度有所增減，商朝人所尊崇的神。
對明確的法令有的人或許不害怕，夜裏行路怎麼能遲疑不前。
用這來輔助世間的教化，或許能驅使那些放縱的百姓。
傍晚住在太平驛，睡不着覺，思緒像亂絲一樣紛擾。
第二天早上是個好天氣，世間萬象如同剛剛開闢的混沌狀態。
泰山的氣勢讓恆山、碣石山都顯得渺小，它的山脈像蹲伏着壓在齊魯大地。
五色的光彩籠罩着日觀峯，彷彿一伸手就能通向天帝的宮門。
山下山勢開闊，上面青色的霧氣氤氳繚繞。
泉水和石頭都顯得潮溼，煙霧和山嵐相互交錯。
它高聳入雲好像能跨越風海，深深紮根彷彿能踩住火輪。
那波濤捲動着山丘，都被大海一一吞沒。
從山上看城鎮像棋盤一樣小，松樹和椿樹像匕箸一樣藏在山間。
碧瓦的樓閣對峙如雙闕，紅牆環繞着長長的城門。
希望能瞻仰那隱居在巖穴中的人，內心洗滌掉邪惡污濁的靈魂。
希望天帝賜我登上絕頂，一覽這神奇秀麗的本源。
萬千溝壑幽深曲折，三座祭壇高聳嶙峋。
山勢莽莽看不到它的全貌，怎麼能窮盡它的邊緣。
稍稍能指點一下鳧山和繹山，依依惜別地數着亭上的雲朵。
松樹被封有大夫的爵位，驘馬能辨認將軍的墳墓。
山澗裏的花雖細小卻豔麗，山崖上的草藥散發着微微的香氣。
泰山如此廣大是有原因的，它的奇險又哪裏值得一提。
它的瑰麗奇異超乎有形之上，它的品德越發顯得敦厚。
莫非有像陳摶那樣的高人，傲世隱居在深山叢林。
也有道士在這裏，相對着像獐子一樣。
這些人以草木爲食，談論起道來卻什麼都不懂。
鋪開坐榻坐在山中觀看，洗滌內心，讓思緒馳騁在天地之間。
形體和氣息要達到和諧統一，不然就會隨着外物泯滅。
這些事暫且放下，探尋幽境倒可以勤勉些。
起初懷疑那無字碑，光潔純淨誰敢在上面刻文。
又奇怪玉女井，那麼高絕的地方水怎麼會那麼深。
俯身穿過鬭仙岩，像鳥兒一樣落在天壁的邊緣。
側身走過五賢堂，像熊攀樹一樣小心翼翼。
走過危險的劍石好幾次，屢屢撫摸那柔軟的女蘿。
向八方極遠的地方眺望，風來的時候衣袖飄飛。
天空遼闊沒有梯子可上，還懷疑能與上天爲賓。
不敢看那陰暗的山谷，害怕落入魑魅的羣體。
怎麼能獨自前往，讓身體像黃鵠一樣翻飛。
周遊遍五嶽，採摘繁多的靈芝。
想要在圓嶠山休息，或許也能在崑崙山上停留。
衆仙人迎接我和我說話，一笑之間容顏溫潤如玉。
這裏很是快樂，你爲何還留戀塵世的樊籠。
回答說這太超脫外物了，我身雖清閒還得侍奉君主。
舜帝的事蹟已經久遠，秦漢的事情正繁雜。
成功屬於我們大宋，五禮要流傳給後世。
皇帝即位第二年的春天，我擔任太史的官職。
研讀帝典，還算能理解“康哉”這樣的言論。
希望用泥金書寫白玉字，歌頌我大宋前所未有的功勳。
我有志氣像韓愈一樣，可惜沒有像司馬相如那樣的才華而感到慚愧。
我的頭髮快要雪白，我的心卻還像朝陽一樣熾熱。
如今我身處山林，像猴子一樣跳躍。
只看到羣山渺小，愁緒滿懷地走下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