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鬼斷去志，送之豈無文。 譬如衢路埃，屢歸已復新。 隨我三十載，間關不辭勤。 誘我上債臺，爲我擁愁根。 羈旅風雨夕，空廬冰雪晨。 贊成蹇拙謀，謹守冷靜門。 遇酒或略避，見錢輒生嗔。 亦憎富貴兒，永矢不失身。 昨者試羣士，閴亡忽連旬。 謂其舍我行，忍不許我聞。 乃復跳籬棘，譸張幻司閽。 吹沙衆官眼，使視玉爲珉。 詭計動有效，更誰評正真。 歸來只康然，知我恥奏論。 憶昔熙寧初，與子俱食貧。 相語厭此鬼，多方願崩分。 宗伯正憒惑，委其制風雲。 倉黃刖我足，置我寂寞濱。 子脫白布衣，鬼顏愁不欣。 自子有官守，辭鄉八青春。 坐想廩俸優，寧復鬼敢親。 今者枉書札，無財亦云雲。 信哉此鬼多，不限吳楚閩。 陰靈雖叵測，要自有婚姻。 族黨各生子，子嬪又生孫。 宗支遶天下，焉往不見存。 子行改京官，途轍異凡民。 閨房漸珠翠，盤桉溢羶葷。 萬一鬼不喜，乖離在逡巡。 顧我慣與君，應來合朋羣。 益五以爲十，其徒日滋蕃。 吾文雖極高，鬼去無沿因。
窮鬼
譯文：
我早就有讓窮鬼離開的想法，要送走它怎能沒有一篇文章呢？這窮鬼就好像那大路上的塵埃，一次次把它弄走，可很快又會出現新的。
它跟着我三十年了，歷經艱難險阻也從不嫌辛苦。它誘使我欠下債務，爲我種下了憂愁的根源。在我旅途奔波遇到風雨的夜晚，在那空蕩蕩的屋子迎來冰雪的清晨，它都在一旁。它贊同我那些愚笨的謀劃，還讓我謹守着冷清寂靜的家門。碰到有酒喝的時候它或許會稍稍避開，可一見到錢就生氣。它也憎惡那些富貴人家的子弟，發誓永遠不喪失自己的操守。
前些日子考試選拔士人，這窮鬼忽然消失了連續好幾天。我以爲它捨棄我走了，還怪它狠心都不跟我打聲招呼。誰知道它又跳過籬笆荊棘，裝神弄鬼騙過守門人。它吹起沙塵迷住衆官員的眼睛，讓他們把美玉看成石頭。它的詭計常常能得逞，更沒人能評判事情的真假對錯。它回來後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知道我恥於去上奏議論這些事。
回憶起熙寧初年，我和你都過着貧窮的日子。我們互相說討厭這窮鬼，想盡辦法希望能和它分開。當時的禮部官員昏庸糊塗，掌握着生殺予奪的大權。匆忙之間就斷了我的出路，把我安置在寂寞的邊緣。你脫掉了粗布白衣做了官，窮鬼的臉色都愁眉不展。
自從你有了官職，離開家鄉已經八個年頭。我想着你俸祿優厚，哪裏還會有窮鬼敢親近你。如今你寫信給我，說自己也沒錢，還說了許多其他的話。確實啊，這窮鬼太多了，並不侷限於吳、楚、閩這些地方。它的陰靈雖然難以捉摸，但它也有自己的“婚姻”關係。它的族黨各自生了孩子，女兒嫁人又生了孫子。它的宗族分支遍佈天下，走到哪裏能看不到它的存在呢？
你如今要改任京官，仕途和普通百姓不同了。你的閨房裏漸漸會有珠寶翠玉，餐桌上也會擺滿美味的葷腥。萬一這窮鬼不高興了，說不定很快就會和你分開。想想我一向和你要好，它應該會來和我結伴。把五個變成十個，它的徒子徒孫會一天比一天多。我的文章雖然寫得很好，但卻沒有辦法讓這窮鬼離開。
納蘭青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