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未過太湖僧寺得宗汝爲書寄山蕷白酒長韻詩寄答

宋代 • 黃庭堅

從學晚聞道，謀官無見功。
早衰觀水鑑，內熱愧鄰邦。
比鄰有宗侯，治劇乃雍容。
摩手撫鰥寡，藁碪磔強梁。
桃李與荊棘，稱物施露霜。
政經甚縝密，私不蚍蜉通。
吏舍無請賕，家有侯在堂。
府符下鹽策，縣官勸和羹。
作民敏風雨，令先諸邑行。
我居萬夫上，闒惰世無雙。
此邑宅巖巖，裏中頗秦風。
翁媼無恙時，出分如峯房。
一錢氣不直，白梃及父兄。
簪筆懷三尺，揖我謂我臧。
向來豪傑吏，治之以牛羊。
我不忍敵民，教養如兒甥。
荊雞伏鵠卵，久望羽翼成。
訟端洶洶來，諭去稍聽從。
尚餘租庸調，歲歲稽法程。
按圖索家資，四壁達牖窗。
揜目鞭撲之，桁楊相推掁。
身欲免官去，駑馬戀豆糠。
所以積廩鹽，未使戶得烹。
八月釃社酒，公私樂年登。
遣徒與會稽，而悉走荻篁。
吾惟不足遣，夙駕略我疆。
邑西軱戾地，是嘗嬰吾鋒。
齦齕其強宗，彼乃可使令。
夙夜於遠郊，草露沾帷裳。
入磴履虎尾，捫蘿觸蠆芒。
借問夕何宿，煙邊數峯橫。
松竹不見天，蟠空作秋聲。
谷鳥與溪瀨，合弦琵琶箏。
稅駕亂石間，巖寺鳴疏鍾。
山農頗來服，見其父孫翁。
苦辭王賦遲，戶戶無積藏。
民病我亦病，呻吟達五更。
韻爲誦書語，行歌類楚狂。
舉鞭問嘉禾，秣馬可及城。
惜哉憂城旦，不得對榻牀。
灑筆付飛鳥，北風吹報章。
書回銀鉤壯，句與麝煤香。
浮蛆撥官醅，傾壺嫩鵝黃。
山氣常蓊㔩，此物可屢觴。
蕷藥割紫藤，開籠喜手封。
味溫頗宜人，芼以石飴姜。
舉杯引藥糜，詠詩對寒江。
寄聲甚勞苦，相思秋月明。
我邑萬戶鄉，其民資嚚兇。
欲割以壽公，使之承化光。
反以來壽我，中有吞舟鯨。
銅墨俱王命，職思慰孤惸。
何時賭一擲，燒燭呪明瓊。

譯文：

我跟隨老師學習，很晚才領悟到道理，謀求官職也沒什麼顯著的功績。年紀輕輕就早衰了，從鏡子裏都能看出自己的憔悴，內心煩躁，對鄰邦的治理有方感到慚愧。

我的鄰居宗侯，處理繁雜的政務卻從容不迫。他親切地撫慰鰥寡之人，堅決打擊那些強橫兇暴之徒。就像對待桃李和荊棘一樣，依據事物的不同施以不同的對待，或如露水滋潤，或如嚴霜懲戒。他處理政務十分縝密，私下裏連微小的私情都不通融。官吏們不敢受賄請託，因爲他就像一尊威嚴的侯王坐鎮。官府下達了關於鹽政的命令，縣官積極調和各方關係以推行。他治理百姓行動迅速如風雨，各項政令總是在其他縣之前推行。

而我位居衆人之上，卻懶散懈怠，當世無雙。我所治理的這個地方地勢險要，鄉里很有秦風。老人還健在的時候，子女就分開居住，如同蜂房般各自獨立。爲了一文錢就能爭得面紅耳赤，甚至拿着棍棒毆打父兄。那些拿着筆懷揣法令的人，還拱手誇我做得好。以前那些所謂豪傑官吏，治理這裏的百姓就像放牧牛羊一樣簡單粗暴。我不忍心把百姓當作敵人，而是像教養外甥一樣去教育和撫養他們。我就像荊雞伏在天鵝蛋上，長久地盼望他們能茁壯成長。訴訟的事情洶湧而來，我耐心勸諭，他們漸漸聽從。但還剩下租庸調的徵收，年年都不符合法令規定。按照戶籍去查百姓的家產，家裏窮得四壁空空，窗戶透亮。我不忍心閉眼用鞭子抽打他們，可他們還是被枷鎖束縛着。我想辭官離去，卻又像劣馬貪戀豆糠一樣捨不得。所以囤積的鹽，也沒讓百姓去煮。

八月里社祭時濾酒，無論官府還是百姓都爲豐收年景而高興。我派人到會稽去，可他們都逃到荻草叢中去了。我因爲人手不足，早早駕車巡視自己的轄區。城西那地勢險惡的地方，曾是我着力整治之處。我打擊那些強橫的宗族，這樣才能讓他們聽從命令。我日夜奔波在遠郊，草上的露水沾溼了我的衣裳。走進石磴就像踩在老虎尾巴上一樣危險，攀着藤蘿還會碰到蠍子的毒刺。想問晚上在哪裏住宿，只見煙霧中幾座山峯橫在眼前。松竹茂密，遮天蔽日，在高空發出秋天的聲響。谷鳥的叫聲和溪水流淌的聲音，就像琵琶和古箏合奏。我在亂石間停下馬車，山寺裏傳來稀疏的鐘聲。山裏的農民漸漸信服我，我見到了他們的祖孫三代。他們苦苦訴說拖欠王賦的無奈，家家戶戶都沒有積蓄。百姓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爲此呻吟到五更天。

我吟詩就像誦讀經書一樣，邊走邊唱好似楚國的狂人接輿。我舉起馬鞭問哪裏有好的草料，想着餵飽馬好進城。可惜你擔憂受罰，不能和我同榻而眠。我揮筆寫下詩篇交給飛鳥，讓北風吹送我的回信。你回信的字跡剛勁有力，詩句散發着麝煤的香氣。你濾開官府釀造的酒，倒出的酒如同嫩鵝黃般可愛。山間霧氣常常濃郁，這美酒值得多次舉杯。你割下紫藤包裹着山藥，打開籠子我滿心歡喜地親手開封。山藥味道溫和很宜人，再配上石飴姜。我舉杯喝着山藥粥，對着寒江吟詠詩篇。你來信說很辛苦，在秋月明亮的時候思念着我。

我所治理的是個萬戶之鄉，百姓大多兇悍愚蠢。我本想把這裏割讓給你，讓他們接受你的教化。可你卻反過來送我禮物，這裏面可是有像吞舟之魚一樣難對付的人啊。銅印墨綬都是王命所賜，我們的職責就是撫慰那些孤獨無依的人。什麼時候能像賭博一樣放手一搏，燒着蠟燭祈求好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