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日大風發長蘆

宋代 • 孔平仲

張帆風尚小，出口勢愈急。
扁舟已中流，前後無所及。
側看岸旋轉，白浪若山岌。
磔砉時有聲，百罅水爭入。
危檣聽欲折，柁柄脫操執。
我有常病妻，素羸多不粒。
及茲益憒亂，臥喘氣吸吸。
婢姥半北人，茲險未嘗習。
蒼皇面深墨，嘔噦皆膽汁。
可憐兒女輩，往往相聚泣。
出門強指揮，飛沫濺衣溼。
江豚踊吾前，猵獺作人立。
意如驁吾嚱，出沒相百十。
呼神擲楮泉，祈佛啓經襲。
是時正月尾，於節甫驚蟄。
雲氣作冥晦，氣候變寒澀。
日中僅得止，性命危若拾。
紛然方寸亂，魂幹久不集。
官期幸未迫，安用苦汲汲。
官兵勇貪程，一震當少戢。
何如彼居民，生不出井邑。
吾田雖曠瘠，飦粥粗可給。
勞生嘿自慨，茅舍行且葺。

譯文：

二十二日，在長蘆這個地方颳起了大風。
剛開始張起船帆的時候，風還比較小，可船一駛出港口，風力就越來越強勁。
我乘坐的小船已經到了河流中央，前後都看不到別的船隻。
側身望去，岸邊彷彿在快速旋轉，白色的浪濤像高聳的山峯一樣險峻。
浪濤衝擊船身，不時發出巨大而雜亂的聲響，船身上無數的縫隙裏，江水都爭相灌進來。
高高的桅杆聽起來好像馬上就要被吹折，船舵的把柄也幾乎要從舵手的手中脫落。
我有個常年生病的妻子，她一向身體瘦弱，常常喫不下飯。
到了這危險時刻，她更加慌亂，躺在牀上急促地喘着氣。
婢女和老婦有一半是北方人，她們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險境。
她們驚慌失措，臉色變得十分灰暗，嘔吐出來的都是膽汁。
可憐我的兒女們，常常聚在一起哭泣。
我強打精神到船外指揮，飛濺的浪花打溼了我的衣服。
江豚在我的船前跳躍，猵獺像人一樣直立起來。
它們的樣子好像在嘲笑我，上上下下出沒了上百次。
我們呼喊神靈，拋擲紙錢，祈求佛祖，打開經書誦讀。
這時候正是正月末尾，節氣剛剛到驚蟄。
天空中雲氣瀰漫，一片昏暗，氣候變得寒冷而凝滯。
直到中午風才漸漸停下來，我們的性命就像剛剛從危險中撿回來一樣。
我的內心十分慌亂，魂魄很久都不能安定下來。
還好當官赴任的期限還不緊迫，何必這麼急切地趕路呢。
官兵們只想着貪圖行程快速，經過這一次震動，也應該稍微收斂一下了。
哪裏比得上那些當地的居民，一輩子都不離開自己的家鄉。
我的田地雖然空曠又貧瘠，但勉強還能提供些粥來維持生活。
奔波勞碌的人生讓我暗自感慨，我打算回去修繕一下茅草屋，過安穩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