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九江南,曠野圍空山。 道旁何所有,高松立巑岏。 藏標隠雲霧,秀氣凌岡巒。 橫騫卻與走,怪狀千萬端。 中有清風發,能令朱夏寒。 流金五六月,方苦行路難。 騎者欲顛沛,負者面如丹。 氣息幾斷絕,至此方少寬。 消渴飲甘露,涸轍投長瀾。 迺知古人意,爲惠無窮年。 亦有被剪伐,行列頗不完。 豈非風雷變,或者盜賊繁。 土人對我嘆,雲有縣長官。 爲政猛於虎,下令如走丸。 取此爲宮室,將以資宴歡。 良工操斧斤,睥睨長林間。 擇其最高大,餘者棄不觀。 千夫擁一柱,九牛力迴旋。 至今空根悲,泣淚尚未乾。 彼令誠何心,緩急迷後先。 毫末至合抱,忍以頃刻殘。 萬衆所庇頼,易爲一身安。 居上恬莫問,在下畏不言。 世事類若斯,嗚呼一摧肝。
官松
我在九江以南的地方出行,空曠的原野被羣山環繞着。
道路旁邊有什麼呢?是高聳險峻的松樹挺立在那裏。
松樹的樹梢隱藏在雲霧之中,它的靈秀之氣超越了周圍的山巒。
有的松樹橫斜着伸展像是要奔跑起來,姿態怪異,變化萬千。
松林中吹出清涼的風,能讓盛夏時節也變得涼爽。
在那五六月酷熱如同能熔化金屬的日子裏,我正爲行路艱難而苦惱。
騎馬的人快要顛簸得摔倒,揹負東西的人滿臉通紅。
大家呼吸幾乎斷絕,到了這松樹下才稍微舒緩了一些。
就好像口渴的人喝到了甘露,乾涸車轍裏的魚投入了大水中。
這才明白古人種植松樹的心意,它們能長久地給人帶來恩惠。
不過也有一些松樹遭到了砍伐,排列的行列已經不完整了。
難道是因爲風雷的變故,又或者是盜賊太多了嗎?
當地的人對着我嘆息,說這都是因爲有個縣長官。
他治理政事比老虎還要兇猛,下達命令就像滾動的彈丸一樣迅速。
他砍伐這些松樹去建造宮室,用來供自己宴飲作樂。
技藝高超的工匠拿着斧頭,在松樹林中四處打量。
挑選那些最高大的松樹,其餘的就看都不看一眼。
上千人簇擁着一根松木柱子,九頭牛用力才能讓它轉動。
到現在,那些松樹的空根還彷彿在悲嘆,“眼淚”都還沒幹。
那個縣令究竟是怎麼想的啊,在緊急和舒緩的事情上分不清先後順序。
松樹從細小的幼苗長到需要合抱的粗壯程度,他卻忍心在頃刻間將它們破壞。
這些松樹是衆人遮蔭乘涼的依靠,他卻只爲了自己一人的安逸。
處在高位的人安於現狀不去過問,處在低位的人害怕權勢不敢說話。
世上的事情大多像這樣,唉,真是讓人肝腸寸斷啊!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