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馳驅走四方，馬足遍踏無邊疆。 北逾崦嵫薄扶桑，遠陟羊腸上太行。 歷參涉昴捫亢房，盪舟溟渤浮河潢。 五湖彭蠡窺沅湘，蛟龍出沒鱗鬣蒼。 大浪震疊鐘鼓撞，怒蜃結搆珠瑤光。 游魚鰷鱨鱣鮪魴，鸂鶒沉浮旅鴐鶬。 大鵬一飛凌鷫鸘，中林荃蕙雜蘭菖。 妖紅曼綠豔靚粧，回溪曲覆秀篔簹。 老松怪柏號風霜，桂丹楓赤橘柚黃。 閬風仙人醉瓊漿，前旆虹蜺騎鳳皇。 雲臺曲璧絡奇璜，縹緲天樂非宮商。 我欲從之匪暇遑，昨朝圖畫紛開張。 睥睨舊遊心惚慌，南嶺赤日西玄霜。 愁雲不開雨雪雱，變化倏忽無經常。 隆樓傑閣鬰相望，遠峯截嵲插雕樑。 商人騎馬兒牧羊，牛車魚艇浮纖芒。 蒼鵝無聲浴滄浪，熟視卻顧疑騰驤。 驊騮奚爲棄路傍，骨骼雖老終軒昂。 重陽籬菊開煌煌，怪見桃杏爭芬芳。 梅花一枝忽自折，半籬彷彿聞幽香。 文陛網戶綠綺窗，中有美人豈媖媓。 流珠蛺蝶金鴛鴦，一盼少年猶斷腸。 蓬萊宮中日月長，世界凡閱幾炎涼。 悠悠彼樂未遽央，棋局未知誰子強。 龐眉老僧坐道場，手捉拂子據繩牀。 似達至理言慮亡，惟我知彼真荒唐。 乃知畫工匪其良，倒置高下玩陰陽。 鬼神醜怪不能藏，咫尺千里無準量。 屈折海岱留縑緗，物象涕泣愁斧戕。 貴家欲得心奔忙，背錦軸玉紅綈囊。 君亦愛之未能忘，苟不溺心奚所妨。 我今與公陟高岡，坐視四海超八荒。 圖史羅列耀文章，前有唐虞上羲皇。 左右孔孟從莊揚，朝莫見之心肅莊。 議論興廢評否臧，卑陋不肯數漢唐。 廣莫之野無何鄉，我與子樂奚其將。
觀畫
譯文：
我年少的時候就四處奔波闖蕩，馬兒的蹄子踏遍了無邊的疆土。向北越過崦嵫山，幾乎到了扶桑之地，還艱難地走過羊腸小道登上了太行山。我在天空中好似經過了參宿、昴宿，觸摸到了亢宿和房宿；也曾在溟渤大海中划船，在天河之上漂浮。我看過五湖、彭蠡湖，還到過沅水和湘水，那裏蛟龍出沒，鱗片和鬣毛都是青蒼之色。大浪翻滾，如同鐘鼓撞擊般震響，憤怒的蜃龍變幻出如珠玉般閃耀的光芒。水裏遊着鰷、鱨、鱣、鮪、魴等各種魚類，鸂鶒在水面上時沉時浮，還有成羣的鴐鶬。大鵬展翅高飛，超越了鷫鸘；樹林中荃蕙和蘭菖相互混雜。豔麗的紅花綠葉如同美人精心打扮，曲折的溪流邊環繞着秀美的篔簹竹。古老的松樹和怪異的柏樹在風霜中呼嘯，桂樹火紅、楓葉似丹，橘柚金黃。閬風山上的仙人醉飲着瓊漿玉液，前面旗幟如彩虹，他們騎着鳳凰。雲臺上的曲璧間纏繞着奇美的玉璜，縹緲的天樂不像是人間的宮商之音。我本想追隨這些美景卻總是沒有閒暇時間。
昨天，一幅幅圖畫紛紛展開。我斜看着這些舊時遊歷所繪之景，心中恍惚。畫面裏南嶺有熾熱的紅日，西邊卻有玄霜。愁雲不散，雨雪紛紛揚揚，變化迅速且毫無規律。高大的樓閣彼此相望，遠處的山峯高峻挺拔，彷彿插入了雕樑之中。商人騎着馬，小孩在牧羊，牛車和魚艇如纖芒般漂浮着。蒼鵝靜靜地在碧波中洗浴，仔細看又懷疑它會突然騰飛起來。驊騮馬爲何被棄置在路旁，雖然它骨骼衰老，但依舊顯得氣宇軒昂。重陽節時籬笆邊的菊花燦爛開放，奇怪的是畫面裏桃杏也在爭奇鬥豔。一枝梅花忽然自行折斷，彷彿能聞到半籬處傳來的幽幽香氣。華麗的宮殿有網狀的門戶和綠色的綺窗，裏面的美人難道是娥皇女英那樣的人物嗎？畫面中有如流珠般的蛺蝶和金色的鴛鴦，美人一個眼神就能讓少年人肝腸寸斷。蓬萊宮中的日子漫長，這世間不知經歷了多少冷暖變化。那些悠然的快樂似乎沒有盡頭，就像棋局一樣，不知誰能成爲強者。
一位眉毛花白的老僧坐在道場中，手持拂子坐在繩牀上。他似乎通達了至理，言語和思慮都已消失，但我知道他其實是荒唐的。由此可知，這個畫工並非技藝高超，他顛倒了高低，玩弄着陰陽之理。鬼神的醜怪之態都藏不住，畫面雖只咫尺大小，卻要表現千里之景，毫無準度和分寸。他把海岱的景象曲折地留在了畫絹之上，畫中的物象彷彿在哭泣，憂愁會被畫筆所傷害。富貴人家想要得到這幅畫，內心十分急切，用錦緞包裹畫軸，再放入紅色綈囊之中。你也喜愛這幅畫難以忘懷，只要不沉溺其中，又有什麼妨礙呢？
如今我要和你登上高高的山岡，坐觀四海，超越八荒之地。讓圖史在身邊羅列，閃耀着華美的文章，面前有唐堯虞舜，甚至可以追溯到伏羲氏時代。身邊有孔子、孟子，還有莊子、揚雄相伴，早晚看到他們，內心會變得嚴肅莊重。我們一起議論興衰成敗，評判是非好壞，連漢唐的成就都會覺得卑陋而不願多提。在那廣闊無垠的荒野、虛無縹緲的無何之鄉，我和你將會有說不盡的快樂。
納蘭青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