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自西城歸

宋代 • 彭汝礪

駕言將西征，呼僕問行李。
吾行無所苟，雖遠親則喜。
痴兒不知事，飲血淚如水。
憶昨唐許邊，逋逃聚蜂蟻。
巔崖寄巢穴，絕險不可邇。
撲滅無先幾，捕督誤詔旨。
是時寡妻病，吾計或可止。
君曰無妾私，促裝勉行矣。
妾病雖雲危，姑慈有足恃。
是身如浮雲，永訣或此始。
一馬才登途，渠魁頭掛市。
猶虞未寧歸，走訃忽在耳。
羈棲二十年，粱肉飽有幾。
單車行四方，歲月幾萬裏。
私居乃如寄，方此還之彼。
愛君能知分，嗜苦同甘旨。
誓欲相厥成，完百無一毀。
中流即我棄，我恨無涯涘。
家貧未能去，顧惜尚壯齒。
含愁復於行，嗜祿祇自鄙。
悠悠涉清漢，欲往轅更柅。
滄浪照顏面，不與舊相似。
蓬鬢生雪霜，龜胸點泥滓。
驕陽恰中伏，旱魃方哆侈。
山川惜陰雨，我稼病未起。
高堂蔽重簾，捉扇衣屢褫。
乃茲趨長途，登降遍峛崺。
簡書況有限，暮晚未擔弛。
山名初外朝，岌嶪超衆巋。
晴天出萬象，擾擾誰經記。
濫觴一拳多，結構五丸累。
蛟龍跨鴻蒙，殿閣聳碨礧。
或植如劍戟，或覆如釜錡。
或視而錯愕，或行而迤邐。
或大而無當，或立而不倚。
幹平七峯老，秀拔匪衆比。
耆舊今所貴，瞻言但擎跽。
馬息聯八疊，培塿看岡屺。
籃轝勞攀牽，卒餓弗克仔。
肺聲幾成雷，背汗欲濡軌。
吾疲尚能徒，走驟託杖履。
豈不有林木，日晝方如毀。
曉行怯霧露，夜涉愁蛇虺。
屋頹茇窮閻，魚餒飯幹米。
田功微粱稻，圃學蕃麻枲。
截筒戶割漆，剝楮人抄紙。
千楓立青冥，萬竹秀披靡。
時時得流泉，濯溉移日晷。
清音有可樂，往往中宮徵。
孰謂彼房陵，千家住清泚。
神仙隠九室，綽約如處子。
安眠費春秋，官爵棄敝屣。
寶公浮杯來，宴坐有舊址。
甘雨隨衆緣，凶年作蕃祉。
欲遊嗟不遑，悵望祇懸企。
東西更多山，小大或億秭。
未經夏禹鑿，想待愚公徙。
橫梯險相聯，曲棧危半阺。
避就爲俛眉，循緣或顛趾。
女媧高第一，僅去天尺咫。
黎明登其顛，星宿可俯視。
扶桑出曉日，洞徹及表裏。
丘陵雜繭栗，草木浮糠粃。
補天聞故老，豈或有此理。
天之於空虛，一大器而已。
物或有不完，補之非天恥。
酒觴薦明誠，感嘆至橫涕。
留停仰嬀墟，欲至更逶迤。
煙嵐相薰蒸，暗黯常及巳。
雜民久薰陶，頑吏傲鞭箠。
令人愧滿面，虞舜昔居此。
商洛不十舍，惄焉想黃綺。
奔馳浪南北，僶俛慚祿仕。
紛紛昨夜夢，慈母倚門竢。
願騎雙鴻鵠，更挾四騄駬。
言乘溪上舟，出宿城邊址。
峯巒欲飛去，峭拔陵天委。
神奇雜鬼怪，巧絕非劂剞。
龍盤秦世松，玉滴堯時髓。
波瀾雜雲霧，莽蒼在隠幾。
平生貪幽勝，短槳行復艤。
一灘復一磧，卻望無首尾。
嶄嶄邊傍石，出沒競譎詭。
細垂一絲縷，大作十虎兕。
衝撞非雷霆，震盪岸欲圮。
黿鼉不能遊，蛟蜃得所恀。
懸流落千仞，急疾過發矢。
浮生真如葉，轉足見生死。
篙工相號呼，熟視但如砥。
謂予且從陸，厥計亦非是。
吾生自有分，纖悉不在己。
緬思濠上魚，載顧山樑雉。
未能脫繮鎖，可恨譏鑪錘。
孔臥弗煖席，禹行尚乘櫑。
所慚一無補，虛冒恩私被。
夜涼泛明月，不寐對瀟灑。
鳳林莽何處，草木秀嶷嶷。
槎頭縮項鯿，不減河魴美。
習池今可遊，尊酒慰勞只。
鴻雁杳未來，將詩寄雙鯉。

譯文：

我打算向西出行，呼喚僕人詢問出行的行李準備情況。我行事向來不隨便，即便路途遙遠，但能接近親族就讓人欣喜。可那不懂事的孩子，哭得血淚如同水一般。

回憶往昔在唐州、許州邊界，逃亡的人如蜂蟻般聚集。他們在懸崖峭壁上搭建巢穴，地勢極其險峻，難以靠近。一開始沒有及時將他們撲滅，後來追捕督責又違背了詔令旨意。那時我的妻子正生病，我心想或許可以不去了。但妻子說不要因她而自私，催促我整理行裝趕緊出發。她說自己的病雖然危急，但婆婆慈愛足以依靠。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浮雲，這次分別或許就是永別。

我剛騎馬踏上旅途，爲首的賊人就被斬首示衆。可我還擔心局勢未穩不能安心歸來，很快就傳來妻子去世的噩耗。我漂泊在外二十年，有幾次能喫飽好飯呢？我獨自駕車行遍四方，歲月裏走過了幾萬里路程。私人居所就像臨時借住的地方，從這裏到那裏輾轉不停。我感激妻子能安守本分，喫苦如同喫美味一般。我發誓要助她成就善果，讓一切完好無損。可她卻在半途離我而去，我的遺憾無邊無際。

家中貧困，我不能就此離去，還顧惜自己正當壯年。我含着愁緒再次出行，貪戀俸祿實在是自感卑鄙。我悠悠地渡過銀河般的河流，想要前行車子卻停下了。滄浪之水映照我的容顏，已和過去大不相同。兩鬢生出如霜的白髮，胸部彎曲如龜還帶着泥污。此時正是三伏天，驕陽似火，旱魃肆虐囂張。山川渴望着陰雨，我的莊稼也還未茁壯成長。家中長輩躲在重重簾幕之後，拿着扇子多次脫掉衣服。而我卻要奔走在長途之上，翻山越嶺。官府的文書有時間限制，到了傍晚都不能卸下擔子休息。

有座山叫初外朝山，高聳超過其他山峯。晴天時山上呈現出萬千景象，紛紛擾擾讓人難以全部記清。山上的泉水源頭不過一拳大小，山石堆疊如同五丸相累。蛟龍跨越混沌的虛空，殿閣高聳雄偉。有的山石像劍戟般直立，有的像鍋一樣倒扣。有的讓人看了驚愕不已，有的沿着山路綿延不斷。有的巨大卻不實用，有的直立卻無需依靠。幹平山的七座山峯古老而挺拔，秀麗出衆與衆不同。當地的老人很看重這些山峯，我望着它們只能恭敬地跪拜。

我的馬在八疊處休息，我看着小土丘和山岡。坐轎子還得費力地攀爬，最後餓到無法支撐。我的呼吸聲像打雷一樣，背上的汗水都快浸溼車輪了。我雖然疲憊但還能徒步行走，靠着柺杖快步前行。一路上難道沒有樹林嗎？可白天熱得像要把人烤焦。早上行走害怕霧露，夜晚過河擔心蛇虺。住的是破敗的房屋，喫的是發臭的魚和幹米做的飯。田裏種的粱稻收成微薄，菜園裏多種植麻枲。有的人家截斷竹筒割取生漆，有的人剝下楮樹皮抄紙。千萬棵楓樹矗立在青天之下，萬竿翠竹秀美而倒伏。不時能遇到流淌的泉水，我在泉邊洗滌消磨時光。泉水的清脆聲音很是悅耳，常常符合宮商角徵羽的韻律。誰能想到那房陵之地，有上千戶人家居住在清澈的水邊。神仙隱居在九室之中，身姿柔美如同少女。他們安心地度過春秋歲月，把官爵當作破鞋子一樣丟棄。寶公曾乘浮杯而來，這裏還有他靜坐的舊址。甘雨隨着衆人的緣分降臨，讓災年變成豐收年。可惜我想去遊玩卻沒有時間，只能悵然遙望，滿心期盼。

東西方向還有更多的山，大大小小或許有億萬個。這些山沒有經過夏禹開鑿，好像等着愚公去移走。山間的橫梯危險地相連，曲折的棧道有一半已接近懸崖。我時而低頭躲避危險，時而沿着邊緣行走還差點摔倒。女媧山是最高的，離天只有咫尺之遙。黎明時分我登上山頂，可以俯視星宿。扶桑升起朝陽，陽光洞徹表裏。丘陵就像蠶繭和栗子般渺小，草木如同糠粃一樣微不足道。聽老人們說女媧補天的故事，可這怎麼會是真的呢？天在空虛之中，不過是一個巨大的器物罷了。事物或許有不完美的地方，去修補它並非是天的恥辱。我舉起酒杯表達真誠，感慨萬千，涕淚橫流。

我在嬀墟停留仰望，想要到達那裏路途更加曲折。山間的煙霧相互燻蒸，常常到巳時天色還昏暗不明。這裏的百姓長期受不良風氣影響，頑固的官吏對鞭笞之刑都滿不在乎。這讓我羞愧滿面，想想虞舜曾經居住在這裏啊。距離商洛不到十舍的路程，我憂傷地想起商山四皓。我徒勞地南北奔波，慚愧自己爲了俸祿而做官。

昨夜夢裏紛紛擾擾，母親正倚着門盼我歸來。我真希望能騎着雙鴻鵠，再帶着四匹駿馬。我想乘坐溪上的小船，在城邊住宿。峯巒好像要飛走一樣，陡峭挺拔直插天際。景色中神奇與鬼怪交織，巧妙得不是人工所能雕琢。有秦代的松樹像龍一樣盤繞，還有像堯時美玉般的石髓滴落。山水間波瀾與雲霧混雜，我坐在隱几旁看着這莽蒼的景象。我平生貪戀清幽勝景，常常划着小船又停下。經過一灘又一磧，回頭望去看不到首尾。旁邊的石頭高聳，出沒的樣子十分怪異。水流細的時候像絲線，大的時候像十隻老虎和犀牛。水流的衝撞雖不是雷霆，但震盪得岸邊都快崩塌了。黿鼉都無法遊動，蛟龍和蜃卻在這裏悠然自得。瀑布從千仞高處落下，比射出的箭還快。人生真像一片樹葉，轉眼間就能看到生死。船伕們相互呼喊，在他們眼裏這河水就像平坦的道路。他們讓我改走陸路，可這也不是好辦法。我這一生自有命運安排，細微之事都不由自己做主。我不禁想起濠上的魚、山樑的雉。我還沒能擺脫世俗的束縛，可恨被人譏諷。孔子席不暇暖，大禹出行還乘坐木筏。我慚愧自己毫無建樹，空受朝廷的恩寵。

夜晚涼爽，明月高懸，我睡不着，對着這瀟灑的夜景。鳳林茫茫不知在何處，那裏的草木秀麗挺拔。槎頭縮項鯿，味道不比黃河的魴魚差。習池現在可以去遊玩，我想舉杯飲酒來慰藉自己的辛勞。鴻雁杳無蹤跡，我只能把詩寄給雙鯉，傳遞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