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瞻鳳翔八觀八首 李氏園

宋代 • 蘇轍

有客騎白駒，揚鞭入青草。
悠悠無遠近，但擇林亭好。
蕭條北城下，園號李家媼。
繫馬古車門，隨意無灑掃。
鳴禽驚上屋，飛蝶紛入抱。
竹林淨如濯，流水清可澡。
閒花不着行，香梨獨依島。
松枝貫今昔，林影變昏早。
草木皆蒼顏，亭宇已新造。
臨風置酒樽，庭下取栗棗。
今人強歡笑，古人已枯槁。
欲求百年事，不見白鬚老。
秦中古云樂，文武在豐鎬。
置囿通樵蘇，養獸讓麀䴠。
池魚躍金碧，白鳥飛紵縞。
牛羊感仁恕，行葦亦自保。
當年歌靈臺，後世詠魚藻。
古詩宛猶在，遺處不可考。
悲哉李氏末，王霸出奴皁。
城中開芳園，城外羅戰堡。
擊鼓鳴巨鍾，百姓皆懊惱。
及夫聖人出，戰國卷秋潦。
園田賦貧民，耕破園前道。
高原種菽粟，陂澤滿粳稻。
春耕雜壺漿，秋賦輸秸藁。
當年王家孫，自庇無尺橑。
空餘百歲木，妄爲夭巫禱。
遊人足譏罵，百世遭舌討。
老翁不願見，垂涕祝襁褓。
持用戒滿盈，飲酒無醉倒。

譯文：

有一位客人騎着白色的駿馬，揚起馬鞭馳入一片青青草地。他悠悠然前行，不在意路程遠近，只挑選樹林和亭臺優美的地方。

在那蕭條的北城之下，有一座名爲李家媼的園子。客人把馬拴在古老的車門前，園內一片隨意，無人打掃。啼鳴的鳥兒被驚起，飛上屋頂；紛飛的蝴蝶紛紛撲入人的懷抱。

園內的竹林潔淨得像是剛剛用水洗過，流淌的溪水清澈得可以用來沐浴。零星的花朵不成行列地散落着，散發着香氣的梨樹獨自依傍着小島。松樹的枝丫歷經古今歲月，樹林的影子隨着時間變換，天色也似乎一會兒就昏暗，一會兒又變亮。園中的草木都呈現出蒼老的顏色，而亭臺樓閣卻是新建造的。

客人迎着風擺放好酒樽，到庭院裏採摘栗子和棗子。如今的人強顏歡笑，可往昔的人早已化爲枯骨。想要探尋百年前的往事，卻連個白髮老人都見不到。

秦中一帶自古就以安樂聞名，周文王、周武王曾在豐鎬開創盛世。他們設置的園林允許樵夫出入，飼養的野獸讓母鹿和小鹿自由生活。池塘裏的魚兒閃爍着金色和碧色的光芒，白色的鳥兒像飄動的白色苧麻縞素般飛翔。牛羊都能感受到君王的仁慈寬恕，路邊的蘆葦也能自然生長。當年人們歌頌周文王的靈臺，後世的人詠歎那象徵太平的魚藻之詩。那些古詩彷彿還在耳邊，可當年的遺蹟卻已無處可考。

可悲啊，到了李氏家族衰落的時候，稱王稱霸的人出身低賤。他們在城中開闢美麗的園林，在城外佈滿了作戰的堡壘。擊鼓敲鐘，鬧得百姓們都滿心懊惱。

等到聖明的君主出現，戰國的亂象就像秋天的積水一樣被捲走。園林和田地都分給了貧苦的百姓，他們把園前的道路都開墾成了耕地。高原上種滿了豆類和粟米，水澤里長滿了粳稻。春天耕種的時候，人們帶着酒食相互慰問；秋天繳納賦稅的時候，運送着秸稈和草料。當年李氏家族的王孫貴族，連片遮風擋雨的木板都沒有。

只剩下那些歷經百年的樹木，還被無知的巫師當作神物來祈禱。來遊玩的人都對這園子指指點點、譏諷責罵，李氏家族百世都要遭受人們的口舌討伐。園中的老翁不忍心看到這樣的景象，流着眼淚爲襁褓中的嬰兒祈福。用這樣的事情來告誡人們要戒驕戒滿，飲酒可不要喝得酩酊大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