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王維畫

宋代 • 蘇軾

摩詰本詞客，亦自名畫師。
平生出入輞川上，鳥飛魚泳嫌人知。
山光盎盎著眉睫，水聲活活流肝脾。
行吟坐詠皆自見，飄然不作世俗辭。
高情不盡落縑素，連山絕澗開重帷。
百年流落存一二，錦囊玉軸酬不貲。
誰令食肉貴公子，不覺祖父驅熊羆。
細氈浄幾讀文史，落筆璀璨傳新詩。
青山長江豈君事，一揮水墨光淋漓。
手中五尺小橫卷，天末萬里分毫釐。
謫官南出止均潁，此心通達無不之。
歸來纏裹任紈綺，天馬性在終難羈。
人言摩詰是初世，欲從顧老癡不癡。
桓公崔公不可與，但可與我寬衰遲。

譯文：

王維本就是傑出的文人，同時他也以畫師之名聞名於世。

他這一生常常在輞川一帶遊歷，那裏鳥兒自在飛翔、魚兒歡快遊動，他似乎不願讓外人知曉這清幽的佳境。

那山間的景色明媚動人，彷彿就映照在他的眼眸之中；潺潺的流水聲鮮活靈動，好像直接流淌進他的肝脾之內，讓他身心愉悅。

他無論是漫步吟詩，還是靜坐詠歎，眼前都能自然浮現出那些美景，筆下流出的詩句超脫塵俗，飄飄然有出塵之姿。

他那高雅的情懷在畫作中無盡地展現，畫中的連綿山巒、幽深溪澗，就像層層帷幕緩緩展開，呈現出一個奇幻的世界。

歷經百年，他的畫作大多已經流落散失，如今留存下來的不過一兩幅罷了，可就是這些作品，用精美的錦囊和玉軸來裝裱，也難以衡量它們的價值。

可如今那些只知享受富貴的公子哥，他們哪裏能體會到先輩們如驅熊羆般的英勇豪邁。

他們坐在鋪着細氈的乾淨几案前研讀文史，落筆能寫出璀璨的新詩。可像青山長江這般壯闊的自然之景，又怎會是他們所關心的呢？王維只需揮動筆墨，便能讓水墨的光彩在紙上淋漓展現。

他手中那五尺長短的小橫卷，卻能將萬里之外天邊的景緻分毫畢現地描繪出來。

王維曾被貶官南下，一直到均州、潁州等地，但他內心豁達通透，無論身處何地都能坦然面對。

後來他回到朝廷，生活被華美的紈綺所環繞，可他就像天馬一樣，本性難被束縛。

有人說王維是前世的高僧轉世，若想追隨顧愷之那樣的大師，這想法到底是癡還是不癡呢？

像桓溫、崔浩那樣的人，實在難以與王維相提並論，能與王維相談、寬慰我這漸入衰老之人的，恐怕也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