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檳榔

宋代 • 蘇軾

月照無枝林，夜棟立萬礎。
眇眇雲間扇，蔭此八月暑。
上有垂房子，下繞絳刺御。
風欺紫鳳卵，雨暗蒼龍乳。
裂包一墮地，還以皮自煮。
北客初未諳，勸食俗難阻。
中虛畏泄氣，始嚼或半吐。
吸津得微甘，著齒隨亦苦。
面目太嚴冷，滋味絕媚嫵。
誅彭勳可策，推轂勇宜賈。
瘴風作堅頑，導利時有補。
藥儲固可爾，果錄詎用許。
先生失膏粱，便腹委敗鼓。
日啖過一粒，腸胃爲所侮。
蟄雷殷臍腎，藜藿腐亭午。
書燈看膏盡，鉦漏歷歷數。
老眼怕少睡，竟使赤眥弩。
渴思梅林咽，飢念黃獨舉。
柰何農經中，收此困羈旅。
牛舌不餉人，一斛肯多與。
乃知見本偏，但可酬惡語。

譯文：

月亮灑下清光，照着沒有枝葉的檳榔林，那檳榔樹就像夜晚的屋樑，穩穩地立在無數石礎之上。
那高高在雲間的檳榔葉，就像一把把扇子，在這八月的暑熱中，爲大地投下一片陰涼。
樹上垂着一串串果實，樹下環繞着紫紅色的尖刺，像是在守護着它們。
風兒吹過，彷彿在欺負那紫色如同鳳卵般的果實；雨幕籠罩，又讓那青色似蒼龍幼崽般的檳榔隱沒在昏暗裏。
成熟的檳榔果從裂開的果苞中掉落在地上，人們會連皮一起煮來食用。
我這個北方人一開始並不熟悉檳榔，可當地人熱情勸食，礙於習俗難以拒絕。
聽說檳榔中空，喫了怕泄氣，所以剛開始嚼的時候，還會吐掉一半。
吮吸檳榔的汁水，能嚐到一絲微弱的甘甜，但隨即牙齒間就充滿了苦澀。
這檳榔的模樣看起來生硬冷峻，味道也一點不討喜。
不過，它據說有像誅殺彭越那樣的藥用功效，能像推車前行一樣鼓舞勇氣。
在這多瘴氣的地方，它對於疏通體內的不利有時能起到一些作用。
把它當作藥材儲備起來倒也說得過去，但要把它列入水果的行列，實在是有些勉強。
我這個沒了精美食物可喫的人，肚子像個破舊的鼓一樣鬆弛。
要是一天喫超過一粒檳榔，腸胃可就要遭殃了。
喫了它後，肚子裏像有蟄伏的雷聲滾動，中午喫的粗茶淡飯彷彿都在腹中腐爛。
對着書燈，看着燈油燃盡，只能聽着更漏的聲音，數着時間。
我這雙老眼本就怕少睡，結果因爲喫了檳榔，眼睛紅得像要瞪出來一樣。
口渴的時候，想着梅林就會咽口水；飢餓的時候，就盼着能有黃獨可以喫。
真不明白，爲什麼農經裏會收錄檳榔，讓我們這些羈旅之人受這份罪。
它就像牛舌一樣，沒人願意拿它來招待客人，如果有人肯多給一斛，那纔是怪事。
由此我才知道，人們對事物的看法有失偏頗，這檳榔也只配得到不好的評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