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周安孺茶

宋代 • 蘇軾

大哉天宇內，植物知幾族。
靈品獨標奇，迥超凡草木。
名從姬旦始，漸播桐君錄。
賦詠誰最先，厥傳惟杜育。
唐人未知好，論著始於陸。
常李亦清流，當年慕高躅。
遂使天下士，嗜此偶於俗。
豈但中土珍，兼之異邦鬻。
鹿門有佳士，博覽無不矚。
邂逅天隨翁，篇章互賡續。
開園頤山下，屏跡松江曲。
有興即揮毫，粲然存簡牘。
伊予素寡愛，嗜好本不篤。
粵自少年時，低徊客京轂。
雖非曳裾者，庇廕或華屋。
頗見紈綺中，齒牙厭粱肉。
小龍得屢試，糞土視珠玉。
團鳳與葵花，碔砆雜魚目。
貴人自矜惜，捧玩且緘櫝。
未數日注卑，定知雙井辱。
於茲事研討，至味識五六。
自爾入江湖，尋僧訪幽獨。
高人固多暇，探究亦頗熟。
聞道早春時，攜籯赴初旭。
驚雷未破蕾，采采不盈掬。
旋洗玉泉蒸，芳馨豈停宿。
須臾布輕縷，火候謹盈縮。
不憚頃間勞，經時廢藏蓄。
髹筒浄無染，箬籠勻且復。
苦畏梅潤侵，暖須人氣燠。
有如剛耿性，不受纖芥觸。
又若廉夫心，難將微穢瀆。
晴天敞虛府，石碾破輕綠。
永日遇閒賓，乳泉發新馥。
香濃奪蘭露，色嫩欺秋菊。
閩俗競傳誇，豐腴面如粥。
自雲葉家白，頗勝中山醁。
好是一杯深，午窗春睡足。
清風擊兩腋，去欲凌鴻鵠。
嗟我樂何深，水經亦屢讀。
陸子吒中泠，次乃康王谷。
蟆培頃曾嘗，瓶罌走僮僕。
如今老且嬾，細事百不欲。
美惡兩俱忘，誰能強追逐。
姜鹽拌白土，稍稍從吾蜀。
尚欲外形骸，安能徇口腹。
由來薄滋味，日飯止脫粟。
外慕既已矣，胡爲此羈束。
昨日散幽步，偶上天峯麓。
山圃正春風，蒙茸万旗簇。
呼兒爲招客，採製聊亦復。
地僻誰我從，包藏置廚簏。
何嘗較優劣，但喜破睡速。
況此夏日長，人間正炎毒。
幽人無一事，午飯飽蔬菽。
困臥北窗風，風微動窗竹。
乳甌十分滿，人世真侷促。
意爽飄欲仙，頭輕快如沐。
昔人固多癖，我癖良可贖。
爲問劉伯倫，胡然枕糟曲。

譯文：

在這廣闊無垠的天地宇宙之中，植物不知道有多少種類。而茶葉這種靈妙的品類獨自彰顯着奇特之處，遠遠超越了普通的草木。

茶葉的名字從周公旦那時就開始有記載了，之後逐漸被記錄在《桐君錄》裏。最早對茶進行賦詠的是誰呢？據記載是杜育。唐朝人起初並不懂得茶的好，對茶進行系統論述和著書的是從陸羽開始的。常袞和李季卿也是清正高潔之人，當年他們追慕前人的高雅足跡。這使得天下的士人，對茶的喜愛也成爲了一種風尚。茶不只是中原地區的珍貴之物，還被賣到了其他國家。

鹿門山有一位優秀的人士，他博覽羣書，無所不看。偶然間遇到了陸龜蒙，兩人互相唱和創作詩篇。他們在頤山下開闢茶園，隱居在松江彎曲之處。有了興致就揮筆寫詩，那些美好的詩文都保存在簡牘之中。

我向來沒有太多的愛好，對茶的嗜好原本也不深厚。從少年時期開始，我在京城徘徊旅居。雖然我不是權貴門下的食客，但也有時能得到豪門的庇佑。我見過很多富家子弟，他們喫膩了美味佳餚。我多次品嚐到小龍茶，把珍珠美玉都看作糞土一般。團鳳茶和葵花茶，就如同把似玉的石頭混在魚眼睛裏一樣。達官貴人自己對好茶十分珍惜，捧着把玩還把它們裝在盒子裏。他們看不起日注茶，也肯定覺得雙井茶受到了屈辱。

從那時起我開始研究茶，能識別出五六種茶的至味。此後我到了江湖各地，尋訪僧人，探尋幽靜之地。那些高雅的人大多閒暇時間多，對茶的探究也頗爲熟悉。我聽說在早春時節，人們會提着竹籃迎着初升的太陽去採茶。春雷還沒驚醒茶蕾，採下的茶葉還不滿一捧。採回後馬上用玉泉之水清洗並蒸煮，茶香濃郁，片刻不停。很快把茶葉攤開成輕縷狀，掌握好火候的大小。不怕這一會兒的辛勞，長時間來都不吝惜貯藏茶葉。用髹漆的竹筒裝茶，乾淨沒有沾染，用箬葉編成的籠子裝得均勻又嚴密。特別害怕梅雨的溼氣侵入，要用人的體溫來溫暖它。茶就如同剛正耿直的性格，容不得絲毫的沾染。又好像廉潔之人的心，不能被微小的污穢所玷污。

在晴朗的日子裏打開裝茶的器具，用石碾碾碎那嫩綠的茶葉。整天陪着悠閒的賓客，用乳泉之水沖泡出散發新香的茶。茶香濃郁勝過蘭花上的露珠，色澤鮮嫩比秋菊還好看。福建的風俗競相誇讚茶葉，說它豐腴得如同粥一樣。他們自稱葉家白，覺得比中山的美酒還好。最好是喝上一杯濃茶，在午窗下美美地睡上一覺。喝了茶後清風似乎在兩腋間吹拂，讓人有超脫塵世、直追鴻鵠的感覺。

唉，我品茶的樂趣多麼深厚啊，《水經》我也多次讀過。陸羽稱讚中泠泉的水，其次是康王谷的水。蟆培的水我也曾品嚐過，讓僮僕去提水。如今我年老又懶惰，很多小事都不想做了。茶的美醜我都不在意了，誰還能強迫我去追求呢。把姜鹽和茶拌在一起，就像我們蜀地的做法。我還想超脫於形體之外，怎麼能被口腹之慾所束縛呢。我向來不看重滋味，每天喫飯也只是糙米。對外界的羨慕已經沒有了，爲什麼還要被這茶事所羈絆呢。

昨天我悠閒地散步，偶然間走到了天峯的山腳下。山間的茶園正沐浴着春風，茶樹上毛茸茸的茶芽如同萬杆旗幟簇擁在一起。我叫兒子去邀請客人，也順便採摘製作茶葉。這裏地處偏僻，有誰會跟隨我呢，我把製作好的茶收藏在廚房的櫃子裏。我何嘗去比較茶的優劣呢，只是喜歡它能快速解困提神。何況在這漫長的夏日，人間正酷熱難耐。我這個隱居之人沒什麼事，午飯喫些蔬菜和豆類就飽了。困了就躺在北窗下吹風，風吹動着窗邊的竹子。把茶碗倒得滿滿的，感覺人間真是侷促狹小。我神清氣爽，飄飄欲仙，頭腦輕快得就像剛洗過一樣。從前的人固然有很多癖好，我的這個愛茶的癖好還是可以理解的。我想問一問劉伯倫，你爲什麼整天枕着酒糟和酒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