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君昔未仕,杜門皇祐初。 道德無貧賤,風采照鄉閭。 何嘗疏小人,小人自闊疏。 出門無所詣,老史在郊墟。 門前萬竿竹,堂上四庫書。 高樹紅消梨,小池白芙蕖。 常呼赤腳婢,雨中擷園蔬。 矯矯任夫子,罷官還舊廬。 是時裏中兒,始識長者車。 烹雞酌白酒,相對歡有餘。 有如龐德公,往還葛與徐。 妻子走堂下,主人竟誰歟。 我時年尚幼,作賦慕相如。 侍立看君談,精悍實起予。 歲月曾幾何,耆老逝不居。 史侯最先沒,孤墳拱桑樗。 我亦涉萬里,清血滿襟袪。 漂流二十年,始悟萬緣虛。 獨喜任夫子,老佩刺史魚。 威行烏白蠻,解辮請冠裾。 方當入奏事,清廟陳璠璵。 胡爲厭軒冕,歸意不少紓。 上蔡有良田,黃沙走清渠。 罷亞百頃稻,雍容十年儲。 閒隨李丞相,搏射鹿與豬。 蒼鷹十斤重,猛犬如黃馿。 豈比陶淵明,窮苦自把耡。 我今四十二,衰發不滿梳。 彭城古名郡,乏人偶見除。 頭顱已可知,幾何不樵漁。 會當相從去,芒鞋老菑畬。 念子瘴江邊,懷抱向誰攄。 頼我同年友,相歡出同輿。 冰盤薦文鮪,玉斝傾浮蛆。 醉中忽思我,清詩綴瓊琚。 知我少所諧,教我時卷舒。 世事日反覆,翩如風中旟。 雀羅吊廷尉,秋扇悲婕妤。 升沈一何速,喜怒紛衆狙。 作詩謝二子,我師寧與蘧。
答任師中家漢公
我的父親當年還未出仕爲官,在皇祐初年閉門隱居。道德並不會因貧賤而失色,他的風采照亮了整個鄉里。他何曾疏遠過小人,只是小人自覺與他有距離而疏遠他罷了。他出門也沒什麼地方可去,常去郊外拜訪一位老史。
他家門前種着萬竿翠竹,堂中擺滿了經、史、子、集四庫之書。高大的樹上結着紅消梨,小池塘裏綻放着白色的荷花。他時常呼喚家中的婢女,在雨中到園子裏採摘蔬菜。
那品行出衆的任師中先生,罷官之後回到了舊日的廬舍。那時鄉里的孩童,纔開始認識這位德高望重之人所乘的車。任先生殺雞、斟上白酒,和我父親相對而坐,歡樂無窮。他們就像龐德公與諸葛亮、徐庶交往那樣密切。當時妻子兒女在堂下走動,真讓人分不清誰纔是主人。
我當時年紀還小,寫賦傾慕司馬相如。我恭敬地站在一旁看你們交談,您言辭精悍,實在能啓發我。
歲月匆匆,沒過多久,那些老者都相繼離世。史侯最先去世,如今他的孤墳上桑樹和臭椿樹都已長得合抱粗了。我也遠涉萬里,傷心的淚水沾滿了衣襟。漂泊了二十年,我才領悟到世間萬種因緣都是虛幻的。
我唯獨欣喜任先生您,老來還佩戴着刺史的魚符。您在烏白蠻之地威望很高,讓他們解開辮子,請求戴上漢人的冠帽和衣裳。正當您要入朝奏事,在宗廟中獻上美玉般的治國良策時,爲何卻厭倦了官位,歸鄉之意絲毫不減呢?
上蔡有肥沃的田地,清澈的渠水在黃沙間流淌。百頃稻田莊稼茂盛,足以從容地儲備十年的糧食。您閒暇時還能跟隨李丞相去打獵,射鹿和豬。帶着十斤重的蒼鷹,兇猛的獵犬像小黃驢一樣。這哪裏像陶淵明那樣,窮苦地親自耕種呢。
我如今已四十二歲,稀疏的頭髮連梳子都梳不滿。彭城是自古有名的郡城,缺人治理所以我偶然得到這個官職。我的前途已能預見,不久之後說不定就會去砍柴捕魚了。我應當跟您一同歸隱,穿着草鞋在田地裏終老。
想到您在那瘴氣瀰漫的江邊,心中的情懷能向誰傾訴呢。幸虧有我的同年好友家漢公,與您同車相遊,歡樂相伴。用冰盤盛着鮮美的鮪魚,玉杯裏斟滿美酒。您醉中忽然想起我,寫下如美玉般的清新詩篇。您知道我很少與世俗相諧,教導我適時地屈伸進退。
世事每天都在反覆變化,就像風中的旗幟飄忽不定。就像廷尉門可羅雀,婕妤被棄如秋扇。升沉變化如此之快,衆人的喜怒就像獼猴一樣無常。我作詩答謝你們二位,我以甯武子和蘧伯玉爲師,學習他們的處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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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