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翔八觀 東湖

宋代 • 蘇軾

吾家蜀江上，江水清如藍。
爾來走塵土，意思殊不堪。
況當岐山下，風物尤可慚。
有山禿如赭，有水濁如泔。
不謂郡城東，數步見湖潭。
入門便清奧，怳如夢西南。
泉源從高來，隨波走涵涵。
東去觸重阜，盡爲湖所貪。
但見蒼石螭，開口吐清甘。
借汝腹中過，胡爲目眈眈。
新荷弄晚涼，輕棹極幽探。
飄颻忘遠近，偃息遺珮篸。
深有龜與魚，淺有螺與蚶。
曝晴復戲雨，戢戢多於蠶。
浮沉無停餌，倏忽遽滿籃。
絲緡雖強致，瑣細安足戡。
聞昔周道興，翠鳳棲孤嵐。
飛鳴飲此水，照影弄毿毿。
至今多梧桐，合抱如彭聃。
彩羽無復見，上有鸇搏鵪。
嗟予生雖晚，好古意所妉。
圖書已漫漶，猶復訪僑郯。
卷阿詩可繼，此意久已含。
扶風古三輔，政事豈汝諳。
聊爲湖上飲，一縱醉後談。
門前遠行客，劫劫無留驂。
問胡不回首，毋乃趁朝參。
予今正疏懶，官長幸見函。
不辭日遊再，行恐歲滿三。
暮歸還倒載，鐘鼓已韽韽。

譯文：

我家住在蜀地的長江邊上，那江水清澈得如同藍草染就。
自那以後奔走於塵世的塵埃之中，心境實在是不堪忍受。
更何況如今身處岐山下，這裏的風光實在讓人覺得慚愧。
這裏的山光禿禿的像紅褐色的石頭，水渾濁得好似刷鍋水。
沒想到在郡城的東邊，沒走幾步就見到了一汪湖潭。
一進這地方就感覺清幽深邃，恍惚間好像夢迴到了西南故鄉。
泉水從高處流淌而來，隨着水波緩緩流動。
向東流去碰到重重山丘，全都被這湖潭收納。
只見那蒼石雕刻成螭龍的模樣，正開口吐出清甜的泉水。
泉水從它腹中流過，它爲何還睜大眼睛虎視眈眈。
新長的荷葉在傍晚的涼意中搖曳，我划着輕舟盡情地深入探尋幽靜之處。
飄飄悠悠地忘記了距離遠近，隨意躺臥也顧不上身上的玉佩和簪子。
湖的深處有龜和魚，淺處有螺和蚶。
它們在晴天時出來曬太陽，雨中也嬉戲玩耍，密密麻麻多得像蠶一樣。
它們爭着吞食不停投放的魚餌，轉眼間就裝滿了籃子。
雖然用絲線魚鉤勉強能釣到它們，但這些細小的東西又哪值得去捕捉呢。
聽說從前周朝興盛的時候，翠綠的鳳凰棲息在孤聳的山巒上。
它飛來鳴叫着飲用這湖水，照着自己的影子梳理着細長的羽毛。
至今這裏還有很多梧桐樹，樹幹粗壯得如同彭祖和老聃一樣。
但那五彩的鳳凰再也見不到了，如今樹上只有鸇鳥在搏擊鵪鶉。
可嘆我生得晚，卻有着喜好古風的心意。
相關的圖書記載已經模糊不清了，我還是去尋訪古代的賢才。
《卷阿》那樣的詩篇是可以續寫的，這種想法我早已藏在心中。
扶風是古代三輔之地，政事你哪裏懂得。
姑且在這湖邊飲酒，盡情放縱地談天說地。
門前那些遠行的客人，匆匆忙忙不停留。
問他們爲何不回頭看看，莫不是趕着去上朝參拜。
我如今正懶散慣了，幸虧長官對我寬容。
我不嫌一天來遊兩次，只怕三年任期很快就滿了。
傍晚回家時我已經大醉，鐘鼓聲都已經漸漸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