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峽

宋代 • 蘇軾

自昔懷幽賞，今茲得縱探。
長江連楚蜀，萬派瀉東南。
合水來如電，黔波綠似藍。
餘流細不數，遠勢競相參。
入峽初無路，連山忽似龕。
縈紆收浩渺，蹙縮作淵潭。
風過如呼吸，雲生似吐含。
墜崖鳴窣窣，垂蔓綠毿毿。
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
飛泉飄亂雪，怪石走驚驂。
絕澗知深淺，樵童忽兩三。
人煙偶逢郭，沙岸可乘籃。
野戍荒州縣，邦君古子男。
放衙鳴晚鼓，留客薦霜柑。
聞道黃精草，叢生綠玉篸。
盡應充食飲，不見有彭聃。
氣候冬猶暖，星河夜半涵。
遺民悲昶衍，舊俗接魚蠶。
板屋漫無瓦，巌居窄似庵。
伐薪常冒險，得米不盈甔。
嘆息生何陋，劬勞不自慚。
葉舟輕遠溯，大浪固嘗諳。
矍鑠空相視，嘔啞莫與談。
蠻荒安可住，幽邃信難妉。
獨愛孤棲鶻，高超百尺嵐。
橫飛應自得，遠颺似無貪。
振翮遊霄漢，無心顧雀鵪。
塵勞世方病，侷促我何堪。
盡解林泉好，多爲富貴酣。
試看飛鳥樂，高遁此心甘。

譯文：

一直以來我就心懷對清幽美景的欣賞之情，如今終於能夠盡情地探尋遊覽。
長江連接着楚地和蜀地，衆多的支流奔騰着向東南方向傾瀉。
匯合的水流如閃電般迅猛湧來，黔江的水波碧綠得就像湛藍的靛藍。
剩下的細小支流多得數不清，遠處的水勢相互交錯、爭奇鬥豔。
剛進入峽谷時彷彿沒有路可走，連綿的山巒忽然像是神龕一般。
江水曲折縈迴，原本浩渺的江面變得狹窄，水流被擠壓形成深深的水潭。
風颳過就像人的呼吸一樣有節奏，雲朵升起好似人在吞吐氣息。
山崖上有石塊墜落，發出窣窣的聲響，下垂的藤蔓翠綠而細長。
山崖上有很多翠綠清冷的竹子，還有孤獨生長着的石楠。
飛瀉的泉水如同飄灑的亂雪，奇形怪狀的石頭好似受驚奔跑的駿馬。
想要知道幽深山澗的深淺，這時忽然出現了兩三個砍柴的孩童。
偶爾能遇到有人居住的城郭，沙灘岸邊還可以乘坐竹籃擺渡。
野外的營壘，荒涼的州縣，這裏的長官就像古代的子爵、男爵一樣。
官府散衙時敲響傍晚的鼓聲，還會留客人品嚐經霜的柑橘。
聽說這裏生長着黃精草，一叢叢如同綠色的玉簪。
按理說喫了它應該可以充飢養生，卻不見像彭祖、老聃那樣長壽的人。
這裏的氣候即使到了冬天依然溫暖，夜半時分能看到星河倒映在水中。
遺留下來的百姓還在悲嘆後蜀孟昶的覆滅，古老的風俗依然延續着捕魚和養蠶。
這裏的房屋是木板搭建的，沒有瓦片，人們居住在山崖上，住處狹窄得像小庵。
人們砍柴常常要冒着危險，收穫的糧食還裝不滿一個甔。
我不禁嘆息這裏的生活如此簡陋，人們如此辛勞卻不覺得慚愧。
我乘坐着一葉輕舟逆流而上，對於大浪我本就熟悉。
那些精神矍鑠的當地人只是相互對視，發出咿呀的聲音，卻難以和他們交談。
這蠻荒之地怎麼能讓人居住呢，幽深偏僻的環境實在難以讓人忍受。
我唯獨喜愛那獨自棲息的鶻鳥，它高高地飛翔在百尺的山嵐之上。
它橫空飛翔似乎悠然自得，遠遠地飛去好像沒有貪慾。
它振動着翅膀在雲霄中遨遊，根本無心去顧及那些雀鵪之類的小鳥。
世間的人們正被塵世的勞苦所困擾，生活得侷促不堪，我又怎麼能忍受呢。
大家都明白山林泉石的美好，可大多都沉醉於追求富貴。
看看那飛鳥的快樂，我心甘情願像它一樣歸隱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