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五松山

宋代 • 郭祥正

江南富山水，忽憶五松山。
梁僧種松奪造物，至今千丈凌雲間。
上有寒蟾吐魄凝冰雪，下有銅陵碧澗傾潺潺。
雷公睥睨不可以揮斧，老鶴飛來勢欲止而復還，猿猱側望何由攀。
琉璃殿閣若化出，四天之衆說法鳴金鐶。
我嘗脫屣往棲息，六月清風無汗顏。
濃陰可愛坐盤石，綠酒酌盡橫琴彈。
命宮叩徵天地變，聽之以氣往往生羽翰。
紛埃不到佛淨國，豈識人間行路難。
塵勞忽起舊緣想，倒騎匹馬來長安。
修鱗掉尾業已困，涸轍孰與西江瀾。
發疏齒缺形將殘，畏塗足躡心膽寒。
屈原懷沙賈誼貶，身後忠名何足觀。
不如宴坐碧山裏，笑傲每攜雲月歡。
明朝卻欲渡江去，五松巖戶無人關。
方壺員嶠太殊絕，幸有此山容我閒。

譯文：

江南這地方有豐富秀美的山水風光，我忽然間就回想起了五松山。當年梁朝的僧人種下的松樹彷彿搶奪了大自然的造化之功，到如今這些松樹高聳千丈，直入雲霄。

松樹上，寒月灑下的光輝如同凝結的冰雪；松樹下面，銅陵的碧綠山澗裏溪水潺潺流淌。雷公即便斜着眼睛看上一眼，也不敢揮動斧頭砍伐；老鶴飛來，想要停下卻又飛走了，猿猴在一旁張望，根本找不到攀援的路徑。

那琉璃般的殿閣彷彿是憑空幻化出來的，四方的信衆在這裏講經說法，金環撞擊發出聲響。我曾經像扔掉鞋子一樣拋開俗務前往五松山棲息，六月裏那裏清風拂面，讓我毫無燥熱之感。

濃郁的樹蔭十分可愛，我坐在磐石上，飲盡了綠酒，然後又撫琴彈奏。我按着宮音、敲擊徵音，彷彿天地都爲之改變，用心去感受那音樂，常常感覺自己生出了羽翼，彷彿能翱翔天際。

這裏沒有塵世的紛擾，是佛門的清淨之地，哪裏懂得人間行路的艱難呢。然而塵世的煩惱忽然湧起，舊日的緣分牽絆着我，我倒騎着一匹馬來到了長安。

我就像一條大魚擺動着尾巴卻被困住了，身處乾涸的車轍之中，哪裏能得到像西江之水那樣的救助呢。我的頭髮稀疏、牙齒殘缺，身形也即將衰老，走在這讓人畏懼的道路上，腳步踉蹌，心膽俱寒。

屈原懷抱着沙石自沉汨羅江，賈誼被貶謫遠方，他們即便在身後留下了忠名，又有什麼值得羨慕的呢。不如安靜地坐在碧綠的山林裏，每次都能與雲月相伴，盡情歡笑。

明天我就要渡江離去了，五松山的巖穴門戶也無人來關閉。傳說中的方壺、員嶠仙山太過遙遠奇異，所幸還有這五松山能讓我享受清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