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盧翁舊儒者,少年久客都城下。 先朝數因春官薦,投袂攀鞍學弓馬。 大黃六鈞猿臂挽,武庫官箭長分靶。 橫門較藝在第一,武士賈勇來相迓。 天子臨觀虎豹羣,弓滿不苦何由化。 固知窮達不在我,乞得參軍何足吒。 晚除一尉來荊域,白髪婆娑誰復識。 部中夷落寄戎政,上下六年無盜賊。 使者垂庥太守惜,地薄器寒無勢力。 平生介直恥自媒,一紙薦書終不得。 中間安南大將出,嘗願奮身借一戟。 翻蒙羽檄督軍糧,靈渠首運三千石。 小官繇使當自効,解衣操舟上灘磧。 同行嘲笑何自苦,殊勝陶公閒運甓。 功勞涓埃何足道,甫得臨湘升斗食。 髙堂老母終天年,屏居古寺甘窮寂。 從來畏慎不幹人,糲食布衣殘喘息。 春秋祀事亦粗給,妻子不爲飢寒逼。 三年終喪壯心在,矍鑠安能忌吏役。 古劍不折終不埋,老馬豈甘長伏櫪。 卻持手板謁公府,鬥擻青衫塵土跡。 我知盧公意可憐,世人□家輕相測。 何如市井輕薄兒,朝來指白暮爲黑。
贈送盧總赴調
山東有位盧老先生,本是舊時的儒者。他年少時便長久客居在都城之下。
前朝時,他多次憑藉禮部官員的舉薦,毅然投身,跨上馬鞍去學習弓馬之術。他能拉開六鈞重的大黃弓,那手臂如同善射的李廣般強勁,使用武庫中的官箭,箭長都能精準射中靶心。在橫門進行技藝較量時,他一舉奪魁,引得那些武士們鼓足勇氣前來迎接他。
天子親臨觀看這如虎豹般的武士羣體比試,要想讓天子滿意,不把弓拉滿又怎能得到教化的機會呢。他深知人生的困厄與顯達並非由自己掌控,就算只求得個參軍的職位,也沒什麼值得驚訝的。
晚年他被任命爲一個縣尉來到荊域,白髮紛披,誰還能認出他呢。在轄區內,他負責管理少數民族部落的軍政事務,上下六年時間,境內都沒有盜賊出現。使者對他有所庇護,太守也很愛惜他,但這裏土地貧瘠,他自身地位低微又沒什麼勢力。他平生耿介正直,恥於自我推薦,所以一直連一紙薦書都得不到。
後來安南有大將出徵,他曾希望能奮勇投身,借一柄戟去殺敵立功。卻反而接到緊急文書讓他去督運軍糧,他從靈渠開始首運了三千石糧食。身爲小官,他認爲應當自己效力,於是脫下衣服親自操舟在灘塗沙石間行進。同行的人嘲笑他何必如此自討苦喫,可這比陶侃閒着運磚要有意義多了。
他的功勞如同涓涓細流、微小塵埃,實在不值得一提,好不容易纔得到臨湘一個微薄的官職。
家中高堂老母安享天年去世,他隱居在古寺中,甘願忍受窮困寂寞的生活。他向來謹慎,不冒犯他人,喫着粗茶淡飯,穿着粗布衣服,苟延殘喘地活着。春秋祭祀之事也能勉強供給,妻子兒女也不至於受飢寒逼迫。
三年守喪期滿,他壯心依舊,精神矍鑠,哪裏會忌憚官府的差役之事。就像古劍不折斷就不會被埋沒,老馬怎會甘心長久地伏在馬槽旁呢。
他如今手持手板去拜謁官府,抖落青衫上的塵土痕跡。我深知盧公的心意令人憐憫,可世人卻隨意猜測他。哪比得上那些市井中的輕薄子弟,早上還說白的,晚上就說成黑的了。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