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角一夜羣枯號，曉來曠野風如刀。 峩峩殘雪路摧馬，格格寒氣冰生袍。 四支僵痺非我有，況彼鞭鞚難持操。 天東朝日凍應澀，亦戀暘谷猶深韜。 居常誰不事行役，我行適此時令遭。 因思都府盛僚友，人物一一皆賢豪。 想今酣寢夢方足，初離密幄驚寒朝。 左承右侍各以職，氣語蘭臭顏如桃。 奉持巾匜事盥櫛，傅脣澤面供香膏。 不容發綠一點變，亟以寶鑷爭除薅。 炎爐卻坐日當卯，進酒爲壽傾葡萄。 捋須束帶欲出戶，問訊分付猶忉忉。 體舒意適自穩暖，洋然盛氣虹霓高。 此時豈復念寒旅，嗟我勞佚何相遼。 入趨留守退幕府，坐據大案臨諸曹。 曹司進若魚在貫，文書盈抱紛牛毛。 爭前鬭敏請蒞職，硏磨濃墨揮長毫。 左手鈐前右摘尾，落紙葉葉如翻濤。 逢姓書字且不給，何暇可否知根巢。 坐中耳目已煩困，庭下敲撲仍喧囂。 伏膺胝手腕疑脫，退食筆硯方能櫜。 乘除賴有此事在，庶幾可以均吾勞。 人生誤落世網內，區區繫累安足逃。 要之虛中日自靜，不使內外相鉤膠。 無窮來物彼千萬，坐任變化無吾騷。 崢嶸年華已遒暮，不日春意生蘭蒿。 一樽相與莫相放，天下萬事從滔滔。
虞城早起道中寄公秉幕府諸友
### 前半部分：旅途之苦
昨夜，狂風在屋角呼嘯，吹打着那些乾枯的草木。清晨時分，曠野上的風像刀割一般凜冽。道路上殘留着高高的積雪，艱難地阻礙着馬兒前行；寒氣刺骨，“格格”作響，連衣袍都像是結了冰。我的四肢早已凍得麻木，彷彿不屬於自己，更別提手中那馬鞭都難以握緊操控。東邊天際的朝陽似乎也被凍住了，遲遲不肯升起，好像貪戀着暘谷深處的溫暖，不願露面。
平日裏誰不經歷奔波勞頓呢，只是我偏偏在這個寒冷的時節踏上了旅途。這時我想起在官府裏的那些同僚朋友們，他們個個都是賢能豪傑。想象着此刻他們正酣睡在夢鄉中，剛剛從溫暖的被窩裏出來，才驚覺寒冷的早晨已然到來。身邊的侍從們各司其職，他們氣息如蘭，面容像桃花般紅潤。有的侍奉着端來洗漱的用具，有的幫忙塗抹脣脂、敷面、塗抹香膏。他們仔細得不容許頭髮上有一點瑕疵，趕緊用珍貴的鑷子幫忙拔除。等到太陽昇到卯時的位置，他們坐在溫暖的火爐旁，互相敬酒，杯中斟滿了葡萄酒。然後捋捋鬍鬚、束好腰帶準備出門，還相互關切地囑咐着，言辭懇切。他們身體舒適、心情暢快，暖烘烘地充滿了昂揚的氣勢。此時他們哪裏還會想起我這個在寒冷中奔波的旅人呢？唉，我和他們的勞逸差別真是太大了。
### 後半部分：幕府之忙與人生感悟
等他們到了留守官署或者回到幕府，便坐在大案前處理各個部門的事務。下屬們像穿成串的魚一樣依次進來彙報，懷裏抱着的文書堆積如山，像牛毛一樣繁雜。大家爭着展現自己的敏捷，請求處理職責內的事務，研好濃墨，揮動着長長的毛筆。左手蓋章，右手摘錄文書要點，寫好的紙張像波濤一樣一頁頁翻動。光是處理那些人的姓名、書寫文字都忙不過來，哪裏還有時間去深究事情的來龍去脈。坐在那裏，耳朵和眼睛都已經疲憊不堪，庭院裏還傳來拷打的喧鬧聲。我埋頭工作，手腕累得彷彿要脫落，直到下班了才能收起筆硯。
好在還有這些事務可做，或許這樣能讓我的勞碌和他們的安逸稍微平衡一些。人生在世，一不小心就陷入了世俗的羅網之中，那些瑣碎的束縛又怎能輕易逃脫呢？關鍵是要讓自己的內心保持平靜，不被外界的事物所牽絆。外界千變萬化、無窮無盡的事情，就任其發展，不要讓它們擾亂我的心神。如今我已到了暮年，過不了多久，春天的氣息就會在蘭草和蒿草間瀰漫開來。到時候，我們一定要一起舉杯暢飲，不要錯過這美好時光，天下的萬事萬物就隨它去吧。
納蘭青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