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噴薄陰雲驅,昏林號風秋聲粗。 海氣燻煮怒不泄,彭彭十月推雷車。 溼衣憫默瞠無睡,起對樽酒誰爲娛。 此心豈復有雙羽,一夜飛去不可拘。 昔與子同入京師,借屋共寄西城廬。 愛我議論有可採,攜草就我誇染濡。 煉出五色補天漏,拈筆蘸墨縱橫塗。 子云朋友當如是,脫然意快如獰駒。 京師天子之所宅,樓殿堆疊騎天衢。 瓦光流碧滑欲走,繢畫顛倒橫相舁。 東風薰濃一千里,黃蜂蝴蝶飛蘧蘧。 高樓張旗鬥煮酒,沉香滿榼金真珠。 玉盆一飲醉不醒,落花滿衫行相扶。 未幾子去遊西洛,嗟我出門獨騎馿。 晚落塵埃兩袖淚,望子不見風吹裾。 三月殿前試不中,青冥失計遊五湖。 撫劍東南看滄海,大江正值秋風初。 我疑海神怒天熱,直欲上薄東日烏。 乾坤頓撼壯人意,揭竿便欲尋狂奴。 九月歸來已霜蚤,肥膏紫蟹溶金酥。 南窗燈火夜可喜,篋中卷冊聊鋪舒。 讀倦抱膝一吐氣,契闊各在天一隅。 相別於今二百日,飛雁南來無北書。 遊從歡喜似舊否,洛下爲學安穩無。 雖然貧窘少倚頼,空腸慎勿多悲籲。 聖賢獨立以待用,提出日月還唐虞。 天地當中貫一柱,孟子所謂大丈夫。 躁兒跳躍不足數,插翅強欲飛蟾蜍。 縱子不遇乃至死,勉之學爲荀楊徒。
通州雨夜寄孫中叔
漆黑的雨如注般噴湧而出,陰雲像是被驅趕着快速移動。昏暗的樹林在狂風中呼嘯,秋天的風聲顯得格外粗重。海上的水汽像是被蒸煮着,憤怒地無法宣泄,十月的天空中,悶雷滾滾,好似有人推着雷車前行。
我穿着溼漉漉的衣服,默默地發愁,瞪大雙眼難以入眠。起身面對酒杯,可又有誰能與我一同歡娛呢?我的心啊,難道不能生出雙翅,一夜之間就飛到你身邊,不受任何拘束。
往昔我和你一同進入京城,在西城借了屋子共同居住。你欣賞我發表的議論,覺得有可取之處,還拿着文稿來向我誇讚你文筆的潤色之功。我們一起錘鍊文字,彷彿能煉出五色石去補天空的漏洞,提筆蘸墨,盡情地縱橫揮灑。你說朋友就該如此,心意暢快,如同那不受羈絆的野馬。
京城是天子居住的地方,樓閣宮殿層層堆疊,彷彿騎在天空的大道上。琉璃瓦閃爍着碧綠的光芒,好似要滑動溜走;壁畫交錯,彷彿在互相抬着一般。東風送來濃郁的香氣,瀰漫了方圓一千里,黃蜂和蝴蝶在這香氣中自在地飛舞。高樓上旗幟飄揚,人們競相煮酒作樂,裝滿沉香酒的酒器裏,酒液如同金色的珍珠。我們在玉盆前痛飲,一醉不醒,身上落滿了落花,互相攙扶着前行。
沒過多久,你就去了西洛遊玩,可嘆我獨自騎着驢子出門。後來我沉淪在塵世的塵埃中,兩袖沾滿淚水,望着你離去的方向,卻只能看到被風吹動的衣襟。三月在殿前參加考試,我未能考中,失去了青雲直上的機會,只好打算去五湖遊歷。我手持寶劍,向東南方眺望滄海,此時大江正迎來初秋的風。我懷疑海神惱怒天氣炎熱,想要直衝天上的太陽。乾坤都在震動,這壯闊的景象振奮人心,我甚至想舉起竹竿去尋找那些不羈的豪傑。
九月歸來時,已經早早下了霜,肥美的紫蟹蟹黃如同融化的金色酥油。南窗下,夜晚的燈火讓人感覺愜意,我從箱子裏拿出書卷隨意鋪展開來。讀累了就抱膝長嘆一口氣,才意識到你我相隔遙遠,各自在天的一方。
我們分別至今已有二百天,南飛的大雁卻沒有帶來你的書信。你和朋友們相處是否還像從前那樣歡喜,在洛下求學是否安穩順利?雖然你如今貧困窘迫,缺少依靠,但千萬不要總是悲嘆。聖賢們都能獨自堅守,等待被重用的機會,他們能讓日月重放光芒,使世道重回唐堯虞舜的太平盛世。天地之間需要一根中流砥柱,這就是孟子所說的大丈夫。那些浮躁的人跳來跳去,根本不值得一提,他們就像插上翅膀想飛的蟾蜍一樣不自量力。就算你一直懷才不遇,直至死去,也要努力學習,成爲荀子、揚雄那樣的人。
納蘭青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