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鄭無忌南歸

宋代 • 蘇頌

我家本南閩，處世若羈寓。
侍親從宦遊，東西遷者屢。
因循歷年載，未識南中路。
間歲至都城，始與裏儒遇。
嘗聞閩中奇，英雋所叢聚。
山川降靈氣，稟肖時魁梧。
往在祥符中，黃李稱獨步。
當時盛文物，在廷充振鷺。
二子簉其間，軒軒並鑣驅。
得志何所如，康莊躍騏馵。
時文變新律，高辭無累句。
人傳幼婦碑，朝奏客卿賦。
奇器擅珪璧，至音有韶濩。
當寧喜同時，士林爭景附。
淵澄或無魚，木秀乃生蠹。
嗟哉士之賢，入朝嘗見惡。
叔才亦稍遷，祕書觀四庫。
命窮時不偶，伶仃獨翁孺。
名雖鼎甲貴，官止塵勞污。
蹉跎三十年，困躓卒顛仆。
伊予生後時，舉頸徒企慕。
鄭子乃其甥，肖貌何穎悟。
讀書博而詳，偉詞亦能鑄。
朅來至京國，首與予款晤。
吾嘗念古昔，人賢猶愛樹。
況遇賢之出，何必緣雅素。
從遊遂無間，往來靡常度。
近遭試秋官，報罷不知故。
飄飄嘆窮途，歸橐不能具。
當路少知己，腹心誰可布。
我嗟近世人，齪齪何足數。
見善不能舉，徒然用烋噢。
士有處憂困，豈嘗一蒙顧。
勸君自求己，何用頻齟齬。
還家樂詩書，養心益堅固。
無因一傷手，乃欲改前措。
澤豹未成文，尚能隠深霧。
齊禽戢其翼，久亦蒙傅羽。
況子氣方剛，丁辰年未暮。
勉勉信予言，勤勤蹈前趣。
更想渭陽賢，懷道當有遻。
王忱希範寧，羊曇宗謝傅。
武子稱衛玠，逢時乃騰騖。
深源賞康伯，傳經有訓注。
子其慕斯人，戒哉惇向素。
還來取高第，擢俊膺帝籲。
更發翁孺名，後來益垂裕。
作歌送子行，予言豈虛諭。

譯文：

我家原本是福建南部的，在這世間生活就像漂泊在外的旅人。侍奉雙親跟着做官到處遊歷，東西遷移了好多次。就這樣年復一年，我都還沒熟悉回南方的路。前些年到了都城，才和家鄉的儒士相遇。

我曾聽說福建那地方很神奇，是英才俊傑聚集的地方。山川降下靈秀之氣，那裏出生的人往往氣宇軒昂。以前在祥符年間，黃、李二人堪稱獨步天下。當時文化昌盛，朝廷里人才濟濟像振翅的白鷺。這二人置身其中，氣宇軒昂並駕齊驅。他們得志之時，就像在康莊大道上奔跑的駿馬。當時的文章變革新的格律，他們的高妙文辭沒有累贅的句子。人們傳頌着他們如絕妙碑銘般的文章，朝廷裏上奏着他們如客卿般精彩的賦作。他們的才華如同珍貴的珪璧，文章的音韻如同高雅的韶濩之樂。皇帝很高興同時有這樣的人才，讀書人都爭着追隨他們。

可是，清澈的水潭也許沒有魚，秀美的樹木容易生蛀蟲。唉，賢能的士人入朝爲官卻常常遭人厭惡。叔才（可能指前面提到的某人）也稍微升了官，能在祕書省閱覽四庫書籍。但命運不好，時運不濟，孤苦伶仃就像年老的婦女。雖然有鼎甲的尊貴名聲，官職卻一直陷入繁雜的事務中。三十年時光就這樣虛度，困頓挫折最後落得個潦倒的結局。

我生得晚，只能伸長脖子徒然地仰慕他們。鄭無忌你是他的外甥，容貌聰慧悟性極高。讀書廣博又詳細，也能寫出宏偉的文辭。你來京城之後，最先和我真誠地交流。我常常想起古人，愛賢才甚至愛屋及烏。何況遇到賢才的後人，又何必一定要有舊交情呢。於是我們交往沒有隔閡，來來往往也沒有固定的規矩。

最近你參加秋官的考試，落榜了也不知道原因。你飄飄然地嘆息自己陷入困境，連回家的盤纏都湊不齊。當權者中少有你的知己，心裏話能跟誰說呢。我感嘆現在的人，心胸狹隘實在不值得一提。看到賢才不能舉薦，只是空口安慰。士人處於憂患困境中，何曾得到過一次關照呢。

我勸你多從自身找原因，何必總是怨天尤人。回家去好好享受詩書之樂，修養心性讓自己更加堅定。不要因爲一次受挫，就想改變以前的做法。豹子的花紋還沒長成，還能隱藏在深霧之中。齊國的鳥兒收斂着翅膀，時間久了也能長滿羽毛。何況你正年輕氣盛，正值壯年。你要相信我的話，勤奮地沿着以前的道路前進。

我還想到你舅舅賢能，心懷大道卻遭遇不順。就像王忱敬仰範寧，羊曇尊崇謝安，武子稱讚衛玠，他們遇到合適的時機就能飛黃騰達。殷浩賞識韓伯，還爲他傳經作訓注。你要仰慕這些人，切記要堅持向來的志向。等你再來參加考試取得好成績，被選拔爲優秀人才回應皇帝的召喚。更要讓你舅舅的名聲再次傳揚，讓後世更加受益。

我作這首詩送你回去，我說的話可不是空口無憑的啊。